灵宝大道君 第160节

　　阔海大真人闻言，抚须颔首，眼中精光敛去，恢复了之前的豪迈从容。

　　“小友所言甚是，是老夫心急了。特殊体质千奇百怪，就算是我等九大道门内部，也不能面面俱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那具一直静立的“水元法相”，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步踏出，身影如流水般漾开，瞬间出现在数十丈外的传送阵台之上，阵台灵石光华自动亮起，复杂的阵纹如水波流转，空间之力开始汇聚。

　　重溟目光微凝，但并未出声阻拦或询问，只是静静看着。

　　阔海大真人对着重溟微微一笑，解释道：“既然小友提及此子，又身在碧潮宗，老夫这具法相左右无事，便亲自走一遭。”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深意，“若真是什么沧海遗珠，又恰与我沧溟宗有缘，就此错过，岂不可惜？”

　　平台上，传送阵光华大盛，将那具气息幽深的“水元法相”完全吞没。

　　一阵强烈的空间波动后，光芒敛去，阵台上已空无一人。

　　“小友，请随我来，这泰丰屿虽非我沧溟宗本部，倒也有几分玄奇，且让老夫带你在这岛上逛逛。”

　　......

　　与此同时，遥远的碧潮岛。

　　阵台上灵光急速流转。

　　“怎么回事？！”

　　值守弟子一个激灵，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控制枢纽，却发现阵法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正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自行运转，澎湃的空间之力在阵台上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一道惊虹自远方潮音殿升起，急速赶来。

　　“不必慌张。”

　　潮音真人安抚了一下值守弟子，阵台上的光芒已炽烈到极致，整个山腹石殿都在微微震颤。随即，光芒猛地向内一缩，一道身影自扭曲的空间门户中，一步踏出。

　　“见过阔海大真人。”潮音真人连忙躬身行礼。

　　“潮音，不必惊慌。”阔海大真人法身开口，声音与本体一般无二，却更显空旷冰冷，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深水，“本座此来，为私事，不涉宗门公务。听闻你岛上有一身世特殊的孩童，疑似半妖，名唤阿海？”

　　潮音真人心脏猛地一跳，他心中念头急转：

　　“回禀大真人，确有此子。日前，万法派重溟道友路过，曾对其有所留意，晚辈见其心性尚可，亦传了本宗《潮生吐纳法》入门篇，允其尝试。不知大真人......”

　　“重溟小友与本座提过此子，言其或有特异之处，本座闲来无事，便来看看。”法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此子现在何处？带路。”

　　“是！大真人请随晚辈来。”潮音真人心中一沉，却不敢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化作遁光，径直朝着岛民聚居的偏僻角落，那间破旧石屋的方向而去。法身的气息被完美收敛，除了潮音真人，无人能察觉其存在。

　　石屋内，光线昏暗。

　　阿海盘膝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背靠着粗糙的石墙，小小的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脑海中，程勘温和而严肃的讲解声犹在耳畔：“捉住这丝气感，便是入门之始。日后勤加修持，以此气感为引，缓缓导引外界灵机，按法诀路径运转，去芜存菁，炼化为己用，便是‘法力’之始……”

　　阿海的心，被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激动充斥着。

　　“程仙师说，感应气机快则数日，慢则数月甚至经年……可我刚才，好像就……”

　　他再次闭上双眼，努力排除心中杂念。石屋外隐约的海浪声，远处岛民的喧哗，甚至自己过快的心跳，都被他努力压下。

　　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如同最轻柔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拂过他裸露的皮肤。

　　“就是现在……”

　　阿海心中默念程勘传授的法诀，意念如丝，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缕清凉气息，尝试着将其与自身呼吸相合。

　　屋外。

　　潮音真人与阔海大真人的法身，静静“伫立”。

　　以他们的修为，石屋简陋的墙壁形同虚设，阿海每一次呼吸的深浅，甚至意念的细微波动，都清晰地映照在他们的神识之中。

　　潮音真人心中震惊不已，这才多久，便捕捉到了气机，如此资质？！

　　阔海大真人的法身，面上依旧沉凝如水。

　　只是气感倒还好，倘若阿海真的通过《潮汐吐纳法》炼出法力，即便是他，也不方便出手抢人。

　　快了！

　　就快要将第一缕灵气引入丹田，炼化成属于自己的法力了，阿海的心脏砰砰直跳。

　　然而，就在这气息即将触及膻中，行功过半的关键时刻，阿海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猛然跳出了重溟仙师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电光石火间，这些纷乱的念头疯狂涌现。

　　他猛地一咬牙，强行掐断了与那缕即将沉入膻中的清凉气息之间的联系。

　　石屋外。

　　潮音真人脸上激动的神情瞬间僵住，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

　　“倒是果断。”

　　阔海大真人法身心中暗叹，那么，沧溟宗的态度，便可以更加灵活。

　　他看了一眼旁边犹自震惊不解的潮音真人，淡淡开口：

　　“潮音道友，这孩子我要带走。”

　　后者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大真人......”

　　话音未了。

　　阔海大真人法身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冷幽深的眼眸落在潮音真人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潮音真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大真人慧眼识珠，潮音……遵命。”

　　潮音真人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善。”

　　阔海大真人法身不再多言，抬起一根手指，对着石屋内的阿海，轻轻一点。

　　后者只觉得眼前画面一闪，面前便出现出现两人的身影。

　　“潮音道友，”阔海大真人法身开口，声音依旧冰冷空旷，但语调却似乎放缓了些许，“你可知，天地之大，造化之奇，远超你我想象。有些存在，生来便与众不同。”

　　潮音真人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迎上阔海大真人的目光，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期待。

　　阔海大真人法身的目光，落在阿海身上，“此子并非半妖血脉，而是天生灵体。”

　　潮音真人浑身剧震，瞳孔瞬间放大，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阔海大真人法身的话语微微一顿，他那如渊似海的目光，似乎投向了碧潮岛更广阔的天地，投向了那些在各岛底层挣扎求存，被视作贱孽的半妖身影，又想到重溟举动背后的深意，神情闪过一丝异样。

　　“明珠蒙尘，是明珠之憾，更是掌灯者之失，希望碧潮宗能吸取教训，将来此类事情能少点。”

　　话音落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潮音真人，大袖一挥，连同阿海一起，身影便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由实化虚，迅速变淡。

　　......

第212章 仙缘，猎涛大会

　　直到阔海大真人与阿海的身影如同水波消散，潮音真人独自站在空荡荡、只剩下海风呜咽的石屋内，环顾这简陋的环境。

　　一个被视为不祥的半妖孩童，竟是难遇的灵体仙苗？

　　若非重溟途经发现，若非阔海大真人法身亲临确认，这块绝世璞玉，恐怕真要在他碧潮宗的眼皮底下，彻底蒙尘。

　　冰冷潮湿的海风吸入肺中，令潮音真人有些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蓝色遁光，冲天而起，直奔碧潮宗山门主峰之后，那片被更浓郁灵机和禁制所笼罩的幽静区域

　　碧潮宗能在这广袤而竞争激烈的碎星屿海域占据一席之地，拥有包括碧潮岛在内的数座灵脉岛屿，宗门真正的定海神针，乃是常年闭关，已度过“风灾”，正全力准备迎接金丹第二灾“阴火灾”的宗主——大云真人。

　　其人闭关的真正地方位于此方后山下一处不起眼的幽潭之下，潮音真人在潭边落下遁光，取出一枚刻画着潮汐纹路的深蓝色令牌，注入法力，令牌微微一亮，幽潭平静的水面顿时无声无息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斜向下的玉石阶梯。

　　潮音真人拾级而下，约莫下行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极为开阔的地下洞府呈现眼前，洞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奇石，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府中央，是一方约亩许大小的灵池，池水并非普通泉水，而是呈现淡淡的乳白色，氤氲着惊人的灵气，赫然是一处罕见的“地乳灵泉”，灵池中央，一座完全由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莲台之上，一位身着深蓝色古朴道袍，须发皆白的清癯老者正闭目盘坐。

　　似乎感应到潮音真人到来，大云真人缓缓睁开双眼。

　　“师叔。”

　　潮音真人快步上前，在灵池边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所遇之事，毫无保留地向盘坐于白玉莲台之上的大云真人禀明。

　　“潮音，此事你已亲历。依你之见，我碧潮宗，当如何自处？”

　　潮音真人精神一凛，略一沉吟，将心中翻腾的思绪迅速整理，拱手沉声道：“回禀师叔，潮音愚见，阿海之事，反应了我宗对半妖这一群体重视不够，碎星屿半妖之众，何止万千？其中未必没有第二颗沧海遗珠......”

　　“愚以为，我宗应当改变过往对半妖不闻不问，任其挣扎求存乃至备受欺凌之旧规。”

　　大云真人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直到潮音真人说完，这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去做吧。”

　　大云真人了解自己这位师侄了。

　　潮音天赋不错，心性也正，处事也算稳重，将宗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然而肩上却扛着碧潮宗几乎全部的现在与未来。

　　自己虽顶着宗主的名号，但阴火灾近在眼前，度过的把握，连一成都无，宗内另一名金丹长老同样面临相同处境，寿元无多，至于宗内那几位真传弟子，虽然也在图谋金丹，但在大云真人看来，希望亦是微乎其微。

　　整个碧潮宗的未来，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全系于潮音一人之身，其压力可想而知。

　　阿海这个“天生灵体”出现，又得阔海大真人亲自出面，对他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他想做点什么，想抓住任何可能发掘出“第二个阿海”的机会，这种心情，大云真人能够理解，甚至有些心疼。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其策略能一劳永逸。

　　且不提现在以及将来，再出现第二个阿海的概率有多大，潮音所想的，终究不过是治标之策，给予半妖一些庇护，这或许能在短期内改善部分半妖的处境，但这改变得了东海人族与海妖之间，那延绵无数年的残酷战争和那根植于血脉深处的仇恨吗？

　　只要两族征战一日不停，对半妖的歧视与排斥，就永远有最“正当”的理由。

　　今日因阿海之事颁布的善政，或许能维持十年、二十年，可一旦时移世易，这些看似美好的条例，又能坚持多久？最终多半会因外部环境变化，而逐渐名存实亡，甚至变本加厉，大云真人看得透彻，所以他不会去做这种在他看来近乎“无意义”的事。

　　但，他同样没有出言反对。

　　潮音如今是实际主事者，也需要通过处理具体事务来磨砺和成长。既然他决心已定，且所行之事至少在道义上无可指摘，甚至可能短期对宗门声望有利，那便由他去做，撞了南墙，自然知道回头。

　　去看清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对他未来真正执掌宗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一点，潮音却是被那位万法派的高足给比下去了，对方看的应该要比潮音看得更加透彻些，所谋求的也不过是让“半妖们”在一时过得更好些，却借助了他们碧潮宗的力。

　　“既然那位万法派的高足都精心设计至此，那便随了他的意吧。”

　　大云真人心念电转，看向依旧面带思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潮音真人，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