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57节
重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男孩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丝。
“我刚才听他们说,你叫阿海?”
男孩点了点头,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嗯……”
“一直住在这岛上?”
“……嗯。”阿海又点了点头,墨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岛上的人,对你可好?”重溟继续问道,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阿海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带着淡青色纹路的脚尖,没有回答。
“你的家人呢?”重溟又问,语气依旧平和。
这一次,阿海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道:“我……我没有见过他们,程爷爷说,我是从海里漂来的,我爸爸是妖怪。”
“不对。”
重溟摇了摇头,“你爸爸不是妖怪。”
......
第209章 特殊体质,听涛小筑内
阿海七八岁的年纪,已经脱离了懵懂的年纪,对自己“半妖”的身份也不是一无所知。
大部分半妖都是海妖与人类女子的结合,但也有少部分,血脉来自于母亲,像他这种情况在一众半妖群体中并不少见。
被侵犯的女子承受不了压力,将诞下的孩子偷偷丢弃任由其自生自灭,亦或者雌性海妖诞下子嗣后随便找个地方抛弃。
半妖这一群体,不仅在人族中不受欢迎,在海妖世界同样如此,只能在二者的夹缝中生存。
故而阿海心中并未多大泛起波澜。
一身淡青色皮肤的男孩怔怔地望着重溟,低下头小声道:“哦。”
“你妈妈也不是。”
重溟继续道,眼底金光一闪而过,愈发笃定心中猜测。
这孩子不是半妖。
所谓海妖,便是生长在海中的妖怪,同他们陆上的同族没有本质的区别,一般半妖体内都残留着上一代血脉的妖力,他和孙果相交莫逆,对妖力比起寻常修士更加敏感。
但重溟并未在这个名叫阿海的孩子身上察觉到妖力存在,为此,他特地施展真源道眼验证这一点。
在真源道眼的视角下,这孩子身上非但没有任何妖力存在,反而像是披着某种先天而生的道韵灵光。
“前辈的意思......这孩子的父母不是海妖,难不成是祖辈中某一方有妖族之血?”程勘一脸稀奇。
“不是。”
重溟看着阿海,面带异色。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阿海应该不是半妖,而是身居某种特殊灵体,只是因为其特殊的身体异相,在东海这个半妖数量远超神州内陆的地方,被当做了半妖,只怕他那素未谋面的父母,正是因为此,才将其抛弃。
而要验证这一点并不难。
他伸手搭在阿海窄瘦的肩头,肩胛骨在粗布衣料下突出得有些硌手,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其吹走。
妖族血脉,无论源自何种妖类,大多会赋予肉身超出常人的强健,若阿海真有海妖血脉,哪怕只是稀薄的一丝,肉身也不该如此孱弱。
性子敏感的阿海一早便注意到程勘的存在,那身标志性的水蓝色法袍正是岛上碧潮宗仙师的标志性服饰。
而能让这样一位仙师如此恭敬对待,定然是身份更加尊贵的大人物。
然这位大人物却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之上,此时阿海早已受宠若惊,心中惶恐,墨蓝色的眼眸低垂,一脸无措。
就在此时,重溟收回搭在阿海肩膀上的手。
“肉身孱弱,体含道韵,明明身居三十二条仙根,和一般人相比,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也看不到人为遮掩的痕迹……”重溟暗自思忖,目光在那瘦小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与其特殊体质有关吗?有意思……”
妖族的血脉和人族的特殊体质都来源于先天神魔,但后者并不作用于肉身,少部分拥有特殊体质者,天生异相,当年在万法派中,重溟见过姑射山神女,便属此类,阿海的情况应该和姑射山神女差不多。
而人族特殊体质拥有者,多得天独厚,仙根数量远超旁人。
种种迹象相加,足以佐证重溟的猜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程勘,后者亦是聪慧之人,为何重溟前辈对这半妖孩童如此在意,然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找不出阿海身上有何特殊之处。
碧潮宗虽然在这碎星屿占据了一席之地,但到底底蕴还是薄弱了些。
宗内没有关于灵体的过多记载,这才任由这颗沧海遗珠在此蒙尘。
“我这几天住在那里。”
重溟忽然开口,指向掩映在绿树碧波间的听涛小筑。
程勘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却是听出这位前辈话语中未尽之意,这是要给这孩子一个机会?
只是......为何不说清楚一些?
不过见对方没有多说的意思,程勘也不好越俎代庖,只是离开之前,深深望了一眼阿海。
后者仰起小脸,目视二人离开的背影,紧紧抓着袖角的小手,不自觉地又用力了几分。
......
时已傍晚。
程勘陪着参观完碧潮岛的重溟回到听涛小筑,离开之前,似乎想到什么,唤来距离最近守候的邱师弟,耳语了几句。
修行人耳清目明,程勘清楚,自己和邱师弟之间的对话必然瞒不过小筑内的重溟。
“前辈,晚辈先行告退。”
他对着小筑紧闭的大门深深一揖,一番辗转,来到岛上一处宫宇,此处俯瞰全岛,坐听八方潮音,灵机也最为浓郁。
程勘在宫外通禀后,被引至静室。
潮音真人正盘坐于云床之上,周身隐有水波流转,与宫外传来的潮声隐隐相合,见程勘进来,他缓缓收功,周身异象隐去。
当听到重溟对一名半妖给予了特别的关注之后,潮音真人睁开紧闭的双眼:
“哦?你可有看出什么?”
程勘略作迟疑,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恕弟子无能,那孩子身上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见潮音真人闭口不言,程勘忍不住问道:“师尊,是不是阔海大真人那边不同意重溟前辈使用传送阵。”
“非也。”
潮音真人否定道,随即拂袖一挥,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自他袖中飞出,缓缓飘到程勘面前。
程勘连忙双手接过,依言将其贴近自己眉心。
潮音真人一脸复杂地道:
“这承道法会乃是神州北部修行界的一大盛事,难怪老夫当时觉得重溟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力压九大道门真传,夺取法会第一,只怕在万法派中,也是备受瞩目,绝无可能是海妖派来的细作,阔海大真人已令我宗尽快准备准备好传送阵,他要亲自为其接风洗尘。”
此时的潮音真人,
“十几年前,筑基境......”
程勘回过神来,脑海中突然想到先前对方轻松斩杀铁甲魔章的那一幕。
想他修行三十载,自诩有几分天资,如今也到了快要凝结金丹的关键时期,在碧潮宗同辈中已算佼佼者,在碎星屿年轻一代也小有名气,但和重溟前辈相比,简直如萤火之比皓月,云泥之别。
程勘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明白师尊脸上那复杂神色的含义。
“那......那个阿海?”
程勘忽然想到什么,既然重溟如此了得,阿海既然能得其看重,只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还有,弟子之后该如何对待重溟前辈?我宗是否要以更高的规格招待?”
潮音真人想了想:“既然重溟道友先前没有主动暴露身份,想来是有他的打算,我等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莫要大张旗鼓,至于阿海......”
他面带纠结,“你先观察几天,看看有什么变化。”
碧潮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对岛上的适龄孩童进行检测,部分具备仙根者则收入宗内修行,但难免也会有差错之处,何况阿海还是半妖之躯,说不定就是在检测的过程中被遗漏了。
如果真的是好苗子,还是要留在碧潮宗的,这一点,即便重溟是九大道门真传,也无可置喙。
“是。”
程勘肃然应道。
......
次日,天光微熹。
阿海换上家里补丁最少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起身,远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踌躇半晌,阿海还是鼓起勇气,挪动着脚步,慢慢向听涛小筑走去。
小筑外,邱师弟依旧值守在那里,看到阿海走近,想起昨日程勘嘱咐的内容,虽不知这瘦弱孩童有何特别,但他谨记师兄吩咐,见阿海怯生生地望过来,便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路,并未出声阻拦。
阿海得到默许,心中稍安,对着邱师弟笨拙地鞠了一躬,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竹扉,走了进去。
院中布置极为简朴雅致,几丛翠竹,一方石桌,两个蒲团,角落里还有一洼小小的池塘,几尾灵动的银鱼在其中游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筑正堂敞开的门内。
重溟正闭目盘坐于一张低矮的云床之上,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呼吸悠长而细微。
阿海瞬间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放得更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仙师。
仙师没让他进去,他就不敢进,仙师在修炼,他更不能打扰,只敢远远地站在院中,靠着翠竹,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海就那样站着,腿有些麻了,就小心翼翼地挪动一下,眼睛始终没离开静坐的重溟。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昨天仙师说的话,一会儿又茫然地想着以后会怎样。
肚子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阿海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偷偷看了一眼云床上的重溟,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发黄的馍馍,背过身,面对院墙,小口小口地啃着,吃着吃着,他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向重溟。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重溟依旧没有醒来,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的迹象。
阿海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又望了望天色,对着静室内的身影,学着之前偶然看到的礼节,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步三回头地,慢慢退出了听涛小筑的院子。
守在门口的邱师弟看到阿海出来,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这孩子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那位前辈也没叫他进去,也没赶他走,就这么干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