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38节
收敛心神,不再深思那些宏大却遥远的秘辛,重溟将注意力放回眼前。他驾驭鲸龙,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大泽、云海迷雾穿行,并不断以秘术混淆自身气息,以中央戊土杏黄旗沟通地脉,终是找到了一处被天然迷阵遮掩的隐秘山谷。
他在山谷深处寻了一处背靠山崖、面临灵潭的干燥洞穴,将熊鸱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内,取出几味珍藏的疗伤灵丹,稳住对方伤势,又在在洞穴内布下一个小型的聚灵阵,汇聚此方天地灵机,加速其身体本能的恢复。
如此又过了两日。
这一日清晨,山谷内薄雾氤氲,灵潭散发的灵气化为淡淡的乳白色灵雾,萦绕在洞穴之中。
一直昏迷不醒熊鸱终于苏醒,“重……重溟……道友?”
“道友,你醒了。”重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温和笑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想要挣扎起身的熊鸱,“莫动,你伤势极重,金丹本源受损,还需长时间静养调理。此处很安全,你且安心休养。”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坚定而温和的压制力量,熊鸱绷紧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在确定境遇安全之后,紧绷了许久的生死危机感退去,先前许多来不及细思的疑问,顿时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重溟脸上,看到对方那平静淡然的神色之时,心中纷至沓来的千头万绪,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也才十多年,对于许多修士来说,他自认为自己修行还算勤勉,再加上种种机缘加持,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结丹。
可对方呢?上一次见面还是养气境吧?纵使彼时的重溟已经展现出不菲的潜力,但一想到对方先前轻而易举将乌煞老人打杀的画面,熊鸱依旧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种种猜测在熊鸱心中翻腾。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艰涩地开口问道:“道友你……何时凝结金丹?修为何以精进如斯?”
然而,重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只见重溟听闻此问,脸上并无任何自得,只是略一思忖,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即神情平静,摇了摇头,淡然开口道:
“道友见笑了。”
他顿了顿,在熊鸱骤然凝固的目光注视下,“贫道如今,还是炼法境,未曾结丹。”
“……”
洞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聚灵阵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流水淙淙之声。
熊鸱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眸勐地睁大,瞳孔收缩,充满了极致的茫然。
炼……炼法境?未曾结丹?
一个炼法境的修士,能一击镇杀乌煞老人那样的老牌金丹?
熊鸱的第一反应是重溟在开玩笑,或者是有意隐瞒,如今他如今也是金丹境,自然知晓金丹与炼法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可当他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毫无作伪的诚恳时,这个念头又动摇了,以重溟的心性,以及两人此刻的关系,似乎并无必要在此事上欺骗自己。
这世间,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炼法境?能逆伐金丹,如吃饭喝水般简单?自己这百余年修行,莫非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熊鸱顿觉一阵剧烈眩晕,胸口发闷,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道友!”
重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并指如剑,点在熊鸱胸前几处大穴,助其平复翻腾的气血。
同时,他另一只手已取出一枚宁神静气的丹药,喂入后者口中,丹药化开,清凉之气蔓延,熊鸱的咳嗽渐渐平息,但眼中的震撼与茫然却丝毫未减。
重溟见他气息稍稳,这才收回手指,沉吟片刻,他想了想,斟酌着语句,缓缓解释道:
“熊鸱道友,你伤势未愈,不宜多思。不过此事……说来或许有些难以置信,但贫道确实尚未凝结金丹,目前修为,大抵仍在炼法境内打磨。”
重溟隐瞒了一部分内容,只是用“打磨”二字概括了自己目前的情况。
他才刚突破没多久,即便在炼法这一境界也未曾走到尽头,道法未曾完善,九颗定海珠尚缺其六,还有钧天法界得到的“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将来也可以替代多宝灵河底部的“周天星衍文河砂”,待这些都完成之后,他才会考虑结丹。
良久,熊鸱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震撼缓缓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苦笑道:
“是贫道坐井观天了,道友......真乃神人也,救贫道于必死之局,此等恩情,此等手段,请受贫道一拜。”
说着,他竟不顾伤势,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道友不可!”重溟连忙再次按住他,语气严肃,“你伤势未愈,岂可妄动?你我相交,贵在知心,何须在意这些虚礼?”
两人相交于微末。
当年熊鸱道人的修为远在重溟之上,在他对上乞魂老怪时还曾为他压过阵,完全不图回报,在他心中,熊鸱完全是一个意气相投的知己好友,如今他修为是赶上来了,却也不想因此导致这段关系变了味。
熊鸱感受到重溟语气中的真挚,眼中的感激与敬佩,愈发浓烈。
后者不欲将气氛弄得过于僵硬,便顺势问道:“不知道友与那伙人的关系如何?又是怎么落得这番境地的?”
熊鸱靠着石壁,缓缓坐直了些,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此地修仙界数十年的风云变幻,道友脚下的这片土地,名为曦国,曦国地域,确不如大云王朝广袤,资源也相对贵乏,境内修仙势力,原本以两大宗门为尊,其一,便是位于曦国中部九华山脉的九华山,此派历史颇为悠久,开山祖师乃是‘九皇宗’的一位教外别传弟子。”
“因其道统渊源,九华山传承的核心功法与神通,也多与周天星斗,尤其是北方北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另一派,则是占据曦国东部淮水,阴山一带的淮阴派。此派开山祖师乃是旁门左道出身,行事亦正亦邪,门中功法驳杂,有两名金丹修士,其中之一,便是前日围攻于我,最终被道友你镇杀的乌煞老人。”
“两派虽偶有摩擦,但数百年来大体相安......”
熊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三十年前,九华山时任掌门,道号‘玄枢真人’,乃是曦国公认的第一高手,在冲击癸雷灾的过程陨落,九华山至此失去金丹真人的庇护,被那地焰老鬼给盯上了,此人一手赤阳真火,霸道无比,玄枢师祖死后,宗内无人能主持大局,被那老鬼趁虚而入......”
“我当时正在数万里外的一处古战场遗址中闭关,接到宗门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为了不让地焰老鬼盯上,只能远走他乡,即便如此,那老鬼也从未放松对我的追查,明里暗里派了数波人手搜寻我的踪迹,最近一次,便是派出了他的师弟,人称‘离火上人’的假丹修士前来追杀,后来的事情,道友你也知晓了。”
重溟默默听着,修行之路,从来不止是逍遥长生,更是充满了腥风血雨。
九华山的覆灭,不过是这残酷世界的一个缩影,他自踏入此道开始,便拜师白光真君,后才知晓己身跟脚,背靠大树,除却一开始的那几年,几乎不曾缺过修行资源,却不知外界修士,为了一块仙元石、一块可供修行的灵地,彼此之间争得你死我活......
“那离火上人现今如何?”
重溟眸中划过一丝冷意,开口问道。
“道友不必再挂怀此人了,那老鬼如今已经不在人世。”
熊鸱淡淡道,他是知晓两人之间的恩怨的。
昔日重溟推出法器戳目珠,为离火所嫉恨,后者曾打算对其下杀手,最后被重溟背后的人挡了回去。
“八年前,我寻得一处前人遗留的星辰淬炼池。借助其中积蓄数千年的纯净星力与战场残留的庚金杀伐之气,闭关三载,侥幸结丹,之后又花了近两年时间巩固修为,并初步炼化了本命飞剑,使其威能大增。”
“待我出关,剑心通明,第一个念头,便是寻那离火上人了结旧怨!”熊鸱的语气转冷,“他追杀我多年,如同跗骨之蛆,更是地焰老鬼的帮凶爪牙,我耗费数月,多方打探,终于锁定了他的行踪,彼时他正于一处赤焰戈壁,采集一种名为‘地火流炎’的灵物,我出手将其假丹击碎,神魂俱灭于赤焰戈壁,并将其首级送往地焰老鬼面前,这才解了一时心头之恨。”
“好!杀得好!”重溟抚掌称赞,“这离火老鬼能够死在道友手中,却也是他咎由自取,只可惜我不能亲眼见证那一幕。”
熊鸱听到重溟的祝贺,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气氛稍稍缓和,重溟沉吟片刻,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事:“道友,那天河宗又是如何一情况?”
“天河宗,位于通天国境内,此国其疆域极为辽阔,面积远胜我曦国十倍不止!国内山川壮丽,灵脉丰沛,修仙之风鼎盛,宗门林立,世家如云,乃是周边地域有数的上邦大国,修行水平与资源丰富程度,绝非曦国这等偏远小国可比。”
“至于这天河宗,在通天国境内,乃是霸主级别的强大宗门,其实力底蕴,远胜全盛时期的我九华山,据说其开派祖师乃是昔日天河真君。”
“不过天河真君死后,这天河宗便未曾再出现过元神真君,如今也算是没落了。”
重溟听得仔细,将熊鸱的话一一记在心中,当听到天河真君之名的时候,也确定了心中猜测,当日师尊白光真君传授自己《仙根注阙化龙章》的时候曾言,天河真君在这世上还有另一支道统流传,如今看来,便是这天河宗无疑了。
熊鸱侃侃而谈,似乎看出些什么,紧接着话锋一转。
“道友,当是与这天河宗有旧吧?”
第190章 念头通达,登门
熊鸱的敏锐洞察,让重溟微微一怔:“道友......”
“不必如此。”
对方先一步抢断话茬,微微笑道,“我知晓你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那玄龟上人道行精深,早已渡过风灾,如若不是另有缘由,又岂会这般轻易褪去。”
重溟默默不语,自己这位好友果然清醒得很。
不错。
如果不是望见了多宝灵河,玄龟上人不会这般容易退去,自己虽然出其不意斩杀乌煞,但带着熊鸱这么一个拖油瓶,想全身而退相当困难。
自出关后先后面对天罗和巫嵩,一番称量之后,重溟对自己当今的实力心中有数,单论法力,凭借自身根基与某些际遇,或许不逊于寻常风灾真人,甚至犹有胜之,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便可等同于真正的金丹修士。
金丹修士,相较于炼法境,有两大根本优势——
神识和丹力。
神识笼罩之下,纤毫毕现,料敌机先,更能更精微地感知天地灵机,金丹真人随手一击,便能引动一方天地灵机,神通法术威能同炼法境不可同日而语,丹力亦是如此,此乃本源之力,是修士自身精气神、对天地法则的初步感悟,熔炼一炉的产物。
对于金丹修士而言,丹力乃其本源之力,轻易不会动用,因为消耗丹力,等于消耗本源,有伤及根本的可能。
可一旦催动,其实力将再一次拔升。
重溟之所以能横击金丹,除却这一身以玄黄母气根炼就的法力给予的底气,便是倚赖法宝之力,但目前他能面对的敌人,也就是普通风灾真人这一层级,要同时面对玄龟上人和地焰真人,并没有那么容易......
兴许一开始,玄龟和地焰被他击杀乌煞的雷霆手段震住,但能修到金丹这一层级,心思岂非常人,想必早已反应过来。
重溟微微颔首:“道友你猜得不错,我与天河宗确实有一段渊源。”
他却也没有隐瞒对方,而是将自己万法派真传的身份以及所修功传承告诉对方。
说罢,他一脸歉意地道:“还望道友见谅,贫道并非故意隐瞒,实是上一次见面,贫道还未列入天书名册,对宗门的了解也不多,这才没有主动提及。”
“万法派?”
熊鸱面露复杂,“是了,似道友这般天纵奇才,这世上只怕也只有九大道门才能培养得出。”
重溟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真诚地说道:“道友此言,却是过誉了。”
他认真地看着熊鸱,解释道:“九大道门真传,也并非人人都似我这般。宗门虽大,资源虽丰,功法虽妙,但弟子众多,资质心性机缘各有不同。其中亦有庸碌之辈,或是倚仗背景、资源堆砌的纨绔,或是心性不佳、道途有限的寻常弟子。我不过是运气好些,得了些前辈遗泽,自身也有些特殊罢了。”
“反倒是道友你,于颠沛流离,资源贵乏之中成就金丹大道,便是放眼九大道门年轻一辈,能如道友这般者,也属出类拔萃,十分出彩!”
重溟的评价毫不吝啬,且发自内心。
熊鸱给他的感觉同当年的枢华一般,想来所结金丹品质不差,至少也是中品,散修之路,何其艰难?
对方能走到这一步,所付出的心血与承受的磨难,恐怕远超那些在温室中成长的道门天才,他是见识过万法派以及其他道门不少天才弟子的,万法派情况特殊暂且不论,但即便放眼其他几家道门,除却南华道子这样的人物,能胜过熊鸱的道门真传亦不多矣。
熊鸱苦笑道,“我这点微末成就,如何能与九大道门的真传天骄相提并论。不过是形势所迫,侥幸未死,得了些机缘罢了。”
“道友不必过谦。”重溟正色道:“道途之上,出身固然重要,但心性、毅力、机缘、乃至那份于绝境中奋起的决绝,往往更为关键。我辈修士,求的是大道长生,问的是本心通达,又何须在意出身高低?你既视我为友,我亦视你为足以并肩前行的同道,这便够了。”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真诚,打消了熊鸱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两人之间因出身背景产生的微妙隔阂,彻底消弭于无形。
然而,熊鸱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微肃,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重溟道友,关于天河宗……我需与你分说清楚。我九华山与天河宗之间,并无世代血仇或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此次玄龟上人出手,更多是因地焰老鬼承诺的那一块灵地。”
“冤家宜解不宜结。玄龟上人既然最后看在道友面上,选择了退去,未再咄咄相逼,那他日若再见,只要他不主动寻衅,我熊鸱……也愿意看在道友的情面上,将这段恩怨暂且放下,不主动与其为敌。”
重溟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道友心意,我明白,但却不必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