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99节
那些自河内、陈留、汝颖而来的援洛之师,此前想过情势糟糕,却没想过如此糟糕,见得如此情状,一个个也都没了心气。
“再这般坐以待毙,这洛阳城真就不战而失了!”金墉城上,曹休拍案而起,满面怒容。
此言落罢,辛毗、董昭、华歆、桓范、杜袭等一干留镇洛阳的元老面面相觑,愁云惨淡。
司隶校尉崔林此番也主动请留洛阳,看着曹休沉吟片刻,最后也是缓缓颔首而言:
“是啊。
“蜀寇昼夜散播蛊惑人心之论,军中屡经丧败,人心萎靡思乱。
“陆浑失陷,一昼夜间,便有数千士卒暴乱降蜀。
“若再这般下去,只怕等不到勤王之师,我大魏王师便不战自溃了。”
他说到这里,斟酌再三,犹豫着叹道:
“是否把城外兵马全部调入洛阳城内,撄城固守,以稳住军心,等待强援?”
此言一出,司马懿与曹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对。
“崔司隶儒人之见也!”曹休断然而论。
“洛阳周回六十里,城大兵寡,若不置外寨,汉军两日之内便能择点击破!
“城外诸寨与城中互为犄角,里应外合,遮掩城门,教汉军不知兵之所出,方能相持。若一味龟缩,洛阳必陷无疑!”
崔林也是急了,霍然而起:
“大司马,我虽不通军事,如此小节如何不晓得?
“可如今军心骚动,人心思叛,今日暴乱便出在外寨!
“若再将这些离心离德之将卒,置于城外蜀寇虎狼之吻,只怕等不到里应外合,他们自己就先开了洛阳城门,迎蜀寇入城了!”
司马懿和曹休的道理,放在军心稳固的时候无疑是对的。
城外置寨,内外呼应,攻者不知守者兵之所出,守者可随时出城邀击攻者侧后,这是守大城的常法。
但如今问题是,军心已经散了,士无死守之心,把他们放到外面去,他们只会想着怎么投降。
曹休闻罢,面色阴沉无比。
杜袭察其言观其色,叹了口气:
“军心如此,如之奈何。”
曹休却是环顾众人,再一拍案:
“蜀寇方至,为今之计,必须趁蜀寇立足未稳之际,胜他一场!以此来恢复军心!”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神色各异。
辛毗当即便要开口,却被董昭抢先了一步。
却见董昭目无点光,愁眉苦脸:
“可是大司马。
“军心如此颓丧,若出兵再败,便回天乏术了。”
曹休狠声狠色:
“那就不惜一切代价!
“蜀寇如今不过半至!
“营寨未固,阵脚未稳!
“我亲自率军在前邀击,再联络邙山上的王凌,教他在旁策应!
“待蜀寇一乱,我自撄其前,王凌出其后,必能破之!”
众人闻言,又是一番狐疑。
最是老态龙钟的华歆摇了摇头,一张苦瓜老脸上满是忧色:
“大司马,蜀寇虽然半至,其势却已颇盛。
“不论是陆浑失陷,还是那些降将降卒带过去的消息,足以让蜀寇知我城中虚实。
“蜀寇如今顿兵城下,我等还能与他周旋,主动请战,岂非羊入虎口?
“诸葛亮足智多谋,必已算定我会趁其未集而求一战!
“邙山、城下,焉知不藏叛兵、伏兵?
“军心如此,人人自危,若驱之野战,临阵之际哗变倒戈,大司马将何以制之?
“一旦有失,洛阳便不待攻而自溃矣!
“老朽以为,宁固守以观其变,不可履危地而冀侥幸之胜!”
曹休闻华歆言,满面怒色更盛,重重一掌击在案上,震得令签笔砚尽皆跳起:
“华公老矣,何其怯也!
“正因军心如此,我等才更要死中求活!
“若困守孤城,束手待毙,不过迟速之间耳。
“蜀寇知我虚实又如何?
“彼以为我必不敢出,我偏要出其不意!倾力一搏!”
华歆本来想说,就在三个月前,徐晃之子徐盖也是这般想的,结果被魏延斩于马下,为天下笑。
但曹休何许人也?谁又敢拿区区徐盖与曹休相比。
唯辛毗闻曹休此言,终于开口,声色全都冷了下来:“大司马此议何等冒险?难道忘了江陵之战如何败于蜀寇之手了吗?”
曹休闻得辛毗之言,本就愠怒的脸色端是变得通红。
江陵之败,完全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辛毗当众提起,无异于当面扇了他一记耳光。
辛毗却不管他如何作色,只自顾自继续说道:
“眼下虽军心惶惶,毕竟尚有坚城可恃,唯以不变应万变,固守城池而已。
“至于军心,只待蜀寇来攻,我等奋力破之,则军心便能稍回。此时主动出战,胜则罢了,败,则再无挽回之余地。
“届时莫说恢复军心,便是想闭门自守亦不可得矣!”
董昭听到此处,也是跟着点头:
“仲达昨夜已遣数人与蜀寇约期而降,只待他们混入蜀寇军中,便能与我们里应外合。
“到时必会出现战机,大司马何必急于一时?”
曹休听到这里,脸上怒色更甚,却仍旧强忍着没有发作。
如果不是辛毗力劝,他或许已经中了汉军之计,死在了荆州,而董昭于大魏建国又有着天大功劳,他从来都要称一句董公的。
河南尹司马芝转头看向始终没有明确表态的司马懿:“骠骑将军以为当如何是好?”
司马懿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司马之言是也,我大魏确实需要胜蜀寇一场,挽回士气,以坚守军之心,乱乃可止。”
曹休听司马懿这话,面色稍缓,以为司马懿这个知兵之人,必会赞同自己的想法,然而不料司马懿紧接着又道:
“然董公所言亦有道理。
“懿确实尚未见到战机。”
“如何没有战机?!”曹休面色陡变。
“蜀寇营寨周回十余里,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是机会!再迁延时日才是错失先机!”
董昭、辛毗、华歆、桓范、杜袭等人全部起身,却是一个接一个地劝曹休不要冒险。
“大司马,诸葛亮长于治戎,汉军连营虽广,却法度森严,骠骑将军未能看到破绽,我等亦然。”
“是啊,静观其变,以待强援,方是上策。”
曹休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司马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大司马。
“田国让已得陛下之命,率并州三万步骑驰援洛阳。
“其中步卒两万,骑军一万,是我大魏之强援也。”
这话一出,众人惨淡之色竟是明亮了一些。
并州三万步骑,万余骑军,这是自函谷大败以来,头一个确切的、有分量的援军消息了。
大魏虽然号称骑兵天下第一,但绝大多数都在幽、并二州,以御北方鲜卑。
洛阳的数千虎豹精骑,在这两年间已消耗殆尽。
田豫如今率万余胡骑南来,毫无疑问,定能够在接下来这一战起到大作用。
曹休也是一愣,随即追问:
“田豫到何处了?”
“仍在轵关道中。”司马懿道。
“轵关道艰险难行,抵洛,仍须六日上下。”
六日。
曹休默然片刻,最后声色皆沉:
“等田豫率这万余胡骑走出轵关道,再等他们南渡大河,洛阳都已经失陷了!”
众人一时间也全都默然。
如曹休所言,洛阳周回六十里,城大兵寡,万难相守,城外汉军已至四五万,后续还在源源不断赶来,总兵力恐不下八万。
洛阳守军号称十万,真正能战的不过司马懿与曹休、王凌麾下那两三万残兵。
其余都是临时拼凑的郡兵田卒和各地豪强的私兵部曲。
这些人顺风顺水时,确还能摇旗呐喊,如今局势颓败至此,不临阵倒戈就算好的了。
金墉城小而坚倒还好说,但洛阳大城,一旦汉军起兵强攻,未必能撑得过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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