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87节
“比如今潼关、函谷两战魏国最后的精锐之师又如何?
“汉军不过三月,连克潼关、函谷、弘农陕县,势不可挡,此番一路高歌东进洛阳。
“你觉得,洛阳还有什么希望能够守住?要靠什么才能守住?
“更别提,就连荆交二州也已尽入汉军之手!这些事情,都是这三个多月发生的!”
何沉此问一出,满堂耆老皆是默然颔首,面露沉思之色。
自大汉天子御驾亲征以来,他们亲眼看着大魏如何从「天命所归」走到今日这步田地,看着蜀汉如何从偏安一隅到如今坐拥天下半壁,其势几乎直追当年光武。
而汉魏禅代之事,不论明面上看起来多么何乎法理,可除了那群从龙之臣、既得利益者外,谁人心里不道曹氏是王莽第二?
如今炎汉复起,刘禅有类光武,曹氏有类王莽,简直就是二百年前故事的重演!
当年王莽篡汉,十五载而亡,如今曹氏篡汉亦有十载,而炎汉亦已有中兴之势,说不得,魏氏国祚也只剩下四五年了!
一众賨人夷长心思百转,泉翦却不为所动,沉声而言: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蜀寇如今同样已是强弩之末,安有余力再进?
“我料蜀寇必败无疑!
“至于你们所问,大魏拿什么抵挡蜀寇。
“你们难道不知,天子已号召天下州郡勤王,命群雄讨蜀?!
“一旦天下勤王之师会聚洛阳,其众何止十万?!蜀寇以何御之?到那时,便是我上洛巴助魏逐蜀的大好时机!”
屏风背后,那魏使心中本已忐忑无比,此刻听闻泉翦的慷慨陈词,心底终于暗暗松了一气。
至少泉氏是站在大魏这边的,只要泉氏站在大魏这边,那么其他几族想要附蜀造反,就必须掂量掂量。
一念至此,他心思又陡然一转,紧接着面上多了几分肃杀之色:
上洛诸巴夷长不服王化,想要投蜀作乱,今日却齐聚泉氏坞,岂不正是自投罗网?不如直接命泉翦将他们扣下,一网打尽!
念头一起便不可复熄,他召来身边一名侍从,附耳对他悄言几句,之后便继续屏息端坐。
屏风前。
一众賨人夷长与泉翦口伐不止,与泉翦言尽利害,泉翦的声音消失了许久,终于再度响起:
“不要忘了!
“你我诸族皆有质子在洛!
“前番魏延为祸洛阳,你们袖手旁观,朝廷对你们已十分不满!
“大司马已与我说了,此番若能助魏逐蜀,便能抵你们前罪,对你们既往不咎!
“一旦投靠蜀寇,你等子侄的性命都不要了吗?!”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面色齐齐变得难看起来。
质子之事是他们所有人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从他们被迁离故土那一日起,各族嫡长便全都被征召去了洛阳,名义上是在魏朝为官,实际哪个不知那是质子?
十几年来,曹魏对他们越来越苛刻,徭役赋税与汉人屯田民无异,精壮子弟一批批被征去填线,最后就连尸骨都见不到。
他们之所以敢怒不敢言,根源便在质子。
上次魏延兵临洛阳,他们不是没有意动,之所以不敢忘动,症结也正在这质任之制上。
就在众耆老心思百转之际,杜濩霍然拍案而起,厉声而言:
“哼!如今反魏投汉,我死的不过是一个儿子!
“要是继续如你这般执迷不悟跟着曹魏反汉,葬送的便是我一族子弟与巴人的将来!
“老子今日便大义灭亲了!”
此言一出,袁约、何沉等几名苍髯皓发的夷长纷纷拍案而起,皆是义愤填膺:
“不错!
“我等便要大义灭亲!”
何沉接着道:
“泉翦!
“人常道,人离乡贱!
“我等北迁前曹魏是什么嘴脸?北迁十五载以来,曹魏待我等几族又是何等凉薄?!
“我等巴人,何其屈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积压了十余年的怨气,终于在今日找到了决口,喷涌而出,满堂都是怒吼与叱骂。
泉翦脸色铁青,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压了下去。
屏风背后,那名魏使听着一众賨夷的叱骂之声,心中忐忑的同时,越发下定了决心,定要将这群賨人全部留在泉氏坞为质!再将他们的情状上报朝廷!
屏风前一众賨人吵了许久,一直默然坐在左上首,曾被曹操表为巴东太守、封为賨邑侯的朴胡,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起身,满堂的嘈杂争吵之声竟是渐渐平息了下来。在一众賨人夷长当中,他的资历与曾经的威望终究是最高的。
“元修。
“你也晓得,我等三巴之民共十余万北迁汉中。
“之后汉中归汉,我等被迫再度北迁,却是被曹魏拆为数部。
“杨车、李虎、李黑那几族,被安置在了略阳附近,不过十几载,就已被外人称作巴氐。
“我等更加不堪,直接被洛阳土人蔑称为巴獠。
“虽然还带个巴字,却连自己的本族是什么都要被人污蔑,子孙后代多有以生为巴賨为耻者,这不是忘本是什么?”
众人听到此话,一时也全都义愤填膺了起来。
李虎、杨车、李黑那几族势力本来不如他们,在陇右的情势倒还比他们好些。
毕竟那边本就很多羌氐之民,胡汉杂居数百年,汉人对异族的包容性要强上很多。
賨人绝大多数不会说汉语,在那边却也不是什么异类。
而他们这些人被迁到洛阳,洛阳这边的汉民很少接触异族,对他们这些不会说汉话、风俗殊异的巴賨常持蔑视、敌视态度。
朴胡这时候继续道:
“听闻,大汉夺回陇右、全据关中之后,杨车、李虎、李黑诸部皆请求回归三巴。
“而大汉已然应许,答应他们再等五年,待北方时局稍定,就可以举族迁回故里。
“杨车、李虎、李黑诸部,无不感悦,愿为大汉效死,在陇右出兵抵抗凉州魏军,立下战功不少。”
堂下众人听到回归三巴几字,神色齐齐一黯。
坐在他们身后小席上的族子们,亦是如此。
就连泉翦一时间也是默然,此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扶着膝盖深吸一气,摇了摇头,面上些许黯然之色转瞬即逝。
他对生他养他的三巴之地不是没有些许眷恋。
但泉氏在三巴为小姓,在宜阳则为大豪,权势何能相及?
所以宜阳虽然比不过三巴,但他还是更钟意这里。
那朴胡继续感慨一声,道:
“三巴之地乃是我们賨人故里。
“水热相济,天赐膏腴,纵然撒把稻种,也足可糊口。
“而此地则不然,土地贫瘠,风燥雨稀,只能种些产量低又吃不惯的粟麦。
“再则…所谓安土重迁,又何止是汉人执念?
“我等賨人一样盼着叶落归根,魂归故山。
“若再这般把举族性命拴在曹魏手里,我们这群三巴賨人,就当真要葬作异乡孤魂,子孙后代再也见不到三巴山水了。”
一时间,众议纷纭。
朴胡所言皆是实话。
洛阳的气候与水热皆不宜巴人,而巴人如今北迁仍不算久,老一辈大多还在,中青一辈尚存者,也都是生在三巴、长在三巴,普遍是想回到巴蜀故里的。
唯独这十余年间出生长成少年,又或从少年长到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对故乡没什么眷恋,觉得洛阳附近是个好地方,唯独嫌恶自己的巴賨蛮夷出身。
待众议稍息。
朴胡叹了口气,看向泉翦,语气沉重地道:
“元修。
“你尚在壮年,许多事你还没有经历,许多道理你还没有想透。
“我们几族都有质子被派到曹魏为人质,他们在洛阳为官,与族中事务日渐疏远。
“而我们几个老朽,不知道还有几年寿数。
“但不论如何,族中事务总要有人接手。
“如今我们的长子都不在身边,少子又不足以任事,族中许多大事,便不再由我们说了算了。”
泉翦闻此,微微一异。
几族嫡长子入魏为官,将来是一定会回来继承族长之位的,可是族中众人,对这久与族人疏离的嫡长子有几分信任?
就连他自己也因为与嫡长子聚少离多而感情渐渐疏远。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培养次子,毕竟次子在自己身边,感情日深,而且也有能力。
但着力培养次子的话,将来嫡长子回来继承族长,自己的次子又当如何自处?
到时,族中不免分裂。
所以他一直没有打定主意。
而如此一来,正如朴胡所言,族中事务总要有人来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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