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84节

　　而这几座粮仓不在城内，而就近建在河阴渡、孟津渡、小平津渡等几座渡口边上。

　　一旦汉军突破涧谷，而魏军死守洛阳，在京畿待援的话，那么这几座粮仓根本无力防守。

　　有人提议直接焚毁粮仓，不再重蹈陕县覆辙。

　　司马懿坚决反对，最后推行「军民自支取粮」的方案。

　　令所有自河北入卫洛阳的士兵、百姓顺路到河阴、孟津领取他们接下来几个月的粮饷。

　　同时招募洛阳城中的百姓参与运粮，给予米粮、绢帛作为奖励，至于真奖假奖另说，总之先让兵民把这几十万石粮草运到洛阳。

　　而此策成效显著。

　　短短十日，河阴、孟津、小平津存粮几十万石全部运入洛阳，既补足了洛阳三月左右的粮食储备，又彻底避免了物资虚耗与资敌。

　　于曹魏而言，总算是一小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谷城。

　　曹休与司马懿站得稍远。

　　少顷，曹休指向谷城南面的山岭工事，对司马懿道：

　　“此地有水源，有工事，有堡垒，居高临下，地处要道。

　　“前番魏延率寇来袭，徐盖战死谷城，校尉桓峻却据山守险，不逃亦不降，魏延攻之不下。

　　“由是可知，此险要可守之地也！

　　“唯独乏粮！

　　“你即刻点出两千兵马，死守此地要道！

　　“我当即作书，请陛下速从洛阳调粮至此！”

　　司马懿顺着曹休手指方向望去。

　　这片处于南山的军寨他亲自踏勘不下三次，水源的确是有，工事也还算完备。

　　他收回目光，叹气道：

　　“大司马，此地守之无益。”

　　曹休眉头拧起：

　　“何言无益？！

　　“一旦蜀寇突破涧谷，此地一则可以使蜀寇不敢深追，二则日后可与宜阳賨人、河南守军互为掎角，断蜀寇粮道归路！”

　　司马懿依旧不紧不慢道：

　　“两千人马，守之不住，徒丧我方士气，增蜀寇志气而已。

　　“而再增兵两三千，则粮草又远不足恃。”

　　曹休对司马懿早已不满，怒道：

　　“两千人马，何言不足？！

　　“那蜀将王平，此前便是借着区区两千人马横插武关道上，教王凌大军寸步难进！

　　“那王平不过賨蛮，他作得，我魏将便作不得？！

　　“桓峻守得住一次，就定能守住第二次！

　　“便守它不得，能够拖延些许时日也足够了！”

　　司马懿叹了一气，想说刚刚被天子火线提拔为名号将军桓峻，乃是关中人士。

　　又想说，上次或许魏延故意放了桓峻一马亦未可知。

　　最后开口时却叹道：

　　“如今的大魏，与那时的大魏已大不一样了，军心士气皆不如前，不能再守。”

　　曹休闻此愈怒，沉默片刻，压制着怒气对司马懿道：

　　“又不只是桓峻这两千人马！

　　“宜阳尚有賨人能战者数千！

　　“这群賨人虽野蛮难化，却不畏死战！

　　“且蜀寇与他们龃龉颇深，他们必不从贼！

　　“一旦蜀寇敢深入洛阳，他们同样可以出来断蜀寇粮道！”

　　司马懿无奈道：

　　“賨人若当真可用，此前魏延在洛阳作乱时，为何他们不曾出来袭击魏延？”

　　曹休闻此，心下一恼。

　　賨人从三巴之地被迁到汉中，从汉中迁到关中，又从关中迁到宜阳一带荒莽之地。

　　而大魏待他们又不甚厚，常常征役充军以为前驱，租调又跟洛阳左近的屯田民几乎一致，这就导致这群蛮夷对大魏颇有怨言。

　　当然了，大魏也不是对所有賨人都是这样的待遇。

　　朝廷这十多年来，有意打压了从前被封为列侯的朴胡、杜濩、袁约等几家賨人酋长。

　　之后，又提拔了几姓夷长中最为弱小的泉氏，引其夷长泉翦为官，封为列侯。

　　在朝廷的授意下，泉翦兼并了十几家实力弱小的賨人部族，成为了武装部曲三千余众的第一大族。

　　而原本势力较大的朴胡、杜濩、袁约这三名列侯封君，及另外的何氏等几姓賨酋，麾下武装部曲总被曹魏征到前线去当炮灰。

　　王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征汉中时被汉军俘虏的。

　　总之，在曹魏的运作下，原本势大的朴胡、杜濩、袁约、何沉等賨酋的势力变得越来越弱小。

　　朴、杜、袁、何几姓賨人酋长，皆是敢而怒不敢言。

　　前番魏延进犯洛阳时，泉氏带着麾下几千賨人武装与王凌一并驻在武关，听从王凌调遣。

　　也就是王凌之子王金虎曾向曹叡夸下海口，说定能出于魏延之后的所谓「瞎巴三千」。

　　在王凌赶赴关中后，泉氏麾下这三千賨人武装才回到了宜阳。

　　而在这几千武装回到宜阳之前，朴胡、杜濩、袁约、何沉等几姓賨酋全都没有出兵助魏的意愿，就这么任魏延横行洛阳。

　　泉翦回到宜阳后质问他们，曹叡回到洛阳后，也遣使者前往质问，骂他们有不臣之心。

　　他们就说，部落里的年轻勇士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前线，哪里还有兵可用？

　　谁都听得出这是怨言。

　　可此话一出，泉翦及曹叡的使者也无话可说，火气都灭了几分，毕竟是曹魏不地道在先。

　　曹休心里清楚这些关结，哼道：

　　“时局动荡，国事艰难，无可无不可！我现在就去请陛下，给这些蛮子许以高官厚禄！真金白银！

　　“这群蛮獠与蜀寇龃龉甚深，又有重利许下，必不反魏！”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未必。”

　　曹休却依旧坚持：

　　“哼，賨人无不质子于魏，安敢再三反覆？！”

　　司马懿看着曹休，摇了摇头：

　　“我大魏西线将校难道没有质子在朝？就连我大魏将校都能投蜀，况乎賨人？”

　　曹休一下子便又沉默了下去。

　　此前荆州之败、潼关之败，此番函谷之败，弃军逃命的将校何止一个两个？

　　那些人哪一个在洛阳没有家眷？哪一个没有质子入朝？

　　可该逃的还是逃了，该降的还是降了。

　　正如司马懿所言，就连魏将尚且如此，拿什么去要求那些被强迁过来的賨人？

　　司马懿见他不再言语，转而道：

　　“大司马。

　　“宜阳蜀寇犹疑不进，却又不退，是示弱也。

　　“可趁魏延无力突破涧谷之时，先击破之，先断蜀寇半臂！”

　　曹休却皱起了眉：

　　“蜀寇宜阳有一万余众。

　　“你我在此之卒，不过两万余，要分多少兵马才能击破之？！此计决然不可！”

　　涧谷正面压着魏延一万多人，稍一松口他就会扑上来。

　　再从本就不厚的防线上抽兵去打宜阳，万一魏延趁势强攻，正面崩了就全完了。

　　司马懿也皱起了眉：

　　“那大司马之意？”

　　曹休思索片刻，道：“我等先露出破绽，诱宜阳蜀寇主动北犯！他们若是敢来，便能与陆浑守军、宜阳賨人夹击破之！”

　　司马懿听到这里。

　　忽然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宜阳的蜀寇为何不进不退？若真是兵力充足、粮草充裕，早该朝谷城扑上来了。

　　句扶、孟琰皆是宿将，不是不懂战机的人，魏延也一定会想办法联络二将。

　　可他们偏偏钉在宜阳不动。

　　而能让一支近两万人的部队动弹不得的，便只有缺粮一事了，他抬眼看向曹休，道：

　　“倘懿所料不错，宜阳蜀寇粮草必已不继。

　　“是以接下来……蜀寇必将遣使往说宜阳賨人叛魏投蜀！以此获得粮草、部曲与地利！”

　　曹休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