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75节
侍中卢毓也从民力疲敝、吏治崩坏几方面向朝叡阐述,连续几年的天灾、兵祸下来,中原户口大减,郡县空虚,再强行撑下去,地方治理会彻底失控。
暂时放弃凉州边陲,换回大魏数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是巩固国本的仁政,而非是屈辱求和。
度支尚书司马孚,专管全国财政后勤,是朝堂上最懂算账的大臣,此刻同样用国库空虚、民力耗竭的数据为陈群及卢毓等人背书。
辛毗看着这些人一一进言,面色沉郁至极。
这些人有的是与他一样的孤臣,有的是他提携过的后辈,也有他素来敬重的实干能臣。
这些人不是佞臣,不是胆小鼠辈,恰恰相反,他们是大魏最精明、最能干的那批人。
而正因如此,这些人集体转向割地求和的态度,让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情绪从辛毗胸中油然生发。
函谷一战已打断了大魏的脊梁。
从今日起,大魏的思潮,将从「灭蜀除吴、一统天下」,变成「蜀不可卒灭,吴可不卒除」。
尽管仍有华歆、刘晔、董昭及曹爽、夏侯霸等宗室少壮坚持,议和之举必会消磨大魏将士的勇武之气,使军心一丧不可复起。
但以陈群、陈矫、崔林为代表的大臣仍旧坚持割地求和,欲暂时让出部分土地人口来换取一时的和平。
殿内争论不休。
曹叡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不断挪移,扫过殿内几十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几乎撑起了大魏朝堂的半壁江山,他们今日一同站出来,用最真实的声音告诉他:大魏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终于,陈群、陈矫、崔林、司马孚等割地议和派的声音,
彻底压过了辛毗、华歆、刘晔、董昭、司马芝,乃至夏侯霸、曹爽等人的反对之声。
就在曹叡也都动摇之际,辛毗再次出声:
“陛下!
“凉州虽远,非无主之地!
“徐邈在凉劝农桑,兴学校,羌胡感其德,百姓怀其恩,与郭淮孤军悬陇,仍能约束将士,不扰民、不退缩。
“凉州上下,官民羌胡,之所以至今仍力拒蜀寇,非是不知孤危,而是因他们信朝廷绝不会弃之!
“今若朝廷割地求和,一纸诏书便将凉州划予蜀寇,敢问诸公,那些苦守两年的将士当如何想?那些翘首以待王师的百姓当如何想?
“从此陇上之人只知蜀汉,不知有魏!
“将来朝廷纵有雄兵百万,陇上人心已去,又拿什么去夺回来?
“昔年傅南容厉斥崔公,曰「斩司徒,天下乃安」。
“其言虽激烈,其理却是至深!
“失地尚可复夺,人心一去,万难挽回!”
言及此处,他捧笏过头,对着曹叡深深一躬:
“臣辛毗,昧死以闻,割凉州而媾和,是弃人心而图苟安,此短视之极,非社稷之福也!”
第528章 暂幸邺城
朝臣争论不休。
曹叡心中煎熬万分。
现实利益而论,凉州孤悬万里,名存实亡,而洛阳危在旦夕,宗庙社稷或将倾覆。
如果割让凉州,当真能够让汉军罢兵退还,让自己保住洛阳,那么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应该选择割弃凉州来保住洛阳。
但割地求和,何等丧权辱国?!
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一步。
而且…最关键的是,凉州如今孤悬在外,已近乎汉军囊中之物,刘禅如何会同意用自己的囊中之物,来换取攻夺洛阳的大好时机?
一念至此,曹叡心悸不已,颓然至极。
自己堂堂大魏天子,受命于天,如今竟到了想割地求和还要看伪帝刘禅脸色的地步?
这是何等荒唐?!
陈群没有亲自辩驳辛毗借用「斩司徒,天下乃安」的激烈言辞,而拥护陈群的人早已唾沫横飞。
辛毗置若罔闻,目光只死死盯着那位神色茫然的天子,见天子神色动了又动,欲言又止,他才又摇头连连极言相谏:
“陛下!
“汉末丧乱,天下分崩,太祖武皇帝扫荡群凶,身经百战,纵横天下三十余载,遂天下十有其七,天命所以归魏也!
“然数十载间,亦有濮阳之困,官渡之穷,赤壁之败,汉中之失…可不论如何困顿窘迫,太祖何曾向谁割土议和?
“今大魏虽失利于函谷,然陛下春秋鼎盛,大司马、骠骑将军、镇西将军等柱石之将犹在!四方郡县之卒仍三十余万!
“勤王之师不日便将齐聚洛阳!
“大河以北依旧固若金汤!
“关西之败,绝非倾覆之祸,不过一时挫折耳!
“陛下!今日若割凉州而求和,天下士子当如何看朝廷?州郡豪强当如何看朝廷?
“朝廷能割凉州,便能割并州,能割并州,便能割中原。此例一开,大魏再无天命矣!
“到得那时,鲜卑轲比能、辽东公孙渊,江东孙权,四方窥伺之辈哪一个不是虎心狼性?”
言及此处,辛毗看向了司隶校尉崔林,道:
“如崔司隶所言,陛下已发诏书天下豪杰起兵勤王。
“而天下汹汹,人心叵测,其中心怀不轨之徒,安可测乎?
“一旦见天命不再眷顾大魏,彼辈必假勤王之名,聚兵募勇,行割据祸乱之实也!
“再者,凉州虽孤悬在外,可当真就毫无用处了吗?
“徐景山、郭伯济以孤军悬陇,虽不能东进,却也死死牵制着蜀寇的陇西之军。
“蜀寇西顾之忧一日不除,便一日不敢全力东出。
“凉州者,张国之臂掖,今若主动割让,无异于自断臂膀,替蜀寇卸去后顾之忧。
“到得那时,刘禅便可尽倾关西之兵,荆州之众,东出函谷,北寇襄樊,两面合击,敢问陈公,朝廷孰能当之?
“再问陈公,我大魏今日有此丧权辱国之议。
“一旦蜀寇不受,反为其所笑!为天下所耻!如之奈何?!”
辛毗说到最后,直接把两个问题抛给了陈群。
众人皆把目光看向陈群,陈群今日难得郑重其事,肃容以对,却终究没有动怒:
“傅南容所言「斩司徒,天下乃安之言」之言,确实使得灵帝未尝弃陇,保住了后汉的些许颜面。
“然颜面之后又如何?
“灵帝未弃凉州,凉州可曾一日归心?
“边章、韩遂、马腾、宋建…此数贼者起彼伏。
“三十年间陇上板荡,朝廷的诏令到不了陇上,兵马过不了陇坂,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然愍侯(夏侯渊)虎步关右,不仍数年而定陇上,使凉陇之地复为中国之土么?”
傅燮当年力阻朝廷放弃凉州,可是到最后,凉州依旧脱离了后汉朝廷三十余年。
三十多年后,夏侯渊千里奔袭,攻灭宋建及一众叛羌,平定陇右,把凉州重新纳入了版图。
陈群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时所失,可以复夺。
但曹叡的神色依旧茫然。
彼一时此一时,彼时太祖皇帝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麾下是一支天下劲旅,百战精锐,如今的大魏有哪方面能够比得上太祖当年?
既然哪哪都比不过太祖当年,又拿什么去失得复得?
就在曹叡思索之际,陈群继续忧切而言:
“今蜀寇之势甚大矣,远非当日凉州叛臣可比。
“其挟大胜之威,据崤函之险,直指洛阳。
“而我大魏,连遭丧败,损兵折将,京畿震恐,人心惶惶。
“辛公方才说,今若主动割让凉州,无异于自断臂膀,替蜀寇卸去后顾之忧
“可若蜀寇趁我困顿强夺洛阳,宗庙倾覆,社稷不存,那时凉州纵为我有,徐景山、郭伯济纵忠勇壮烈,又能何为?
“洛阳,天下之中,宗庙所在。凉州虽重,重得过社稷吗?”
辛毗神色为之一滞,思索再三,便欲驳斥。
然而陈群没有等辛毗开口,只往前走了半步,道:
“辛公适才又言,我大魏今日有此丧权辱国之议。
“昔前汉高祖白登为匈奴所围,岂不知此乃奇耻大辱?然高祖何以不效匹夫之怒,与冒顿决死?
“汉祖既崩,吕后受书之辱,岂不知匈奴侮汉太甚?
“然吕后何以温辞卑辞以报,反赠御马为礼?
“非高祖、吕后无血性也,审于势也。
“彼时天下疲敝,疮痍满目,民有菜色,将无完甲。
“高祖若逞一时之愤,吕后若较片言之辱,则彼时天下事未可知也。
“其后文景二帝相继与匈奴和亲,厚赂金币,屈帝王之尊以事蛮夷,岂非又是丧权而辱国?
“然史官不以此讥文景,后世不以此贬二帝,何也?
“以高祖、吕后、孝文、景帝四世之隐忍,换府库、仓廪之充实,天下得休养生息六十载。
“然后孝武皇帝奋六十载之恨,遣卫霍之将,北逐匈奴,封狼居胥,使漠南无王庭!
“向使文景二帝不知忍辱,急于雪耻,纵有孝武皇帝竭尽天下之民力物力,又何以得卫霍漠北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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