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5节
董允的声音再度从刘禅身后传来:
“陛下,夜色已深,战场又颇为腥膻,不如先休息一晚,待将士们打扫一番,明日一早再去慰问劳军不迟。”
刘禅停下脚步,先是看了眼董允,而后又转身望向河畔,片刻后道:
“侍中,今夜之胜确实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但朕以为,实在不好将此胜全部归结于魏寇是群乌合之众的。
“若无邓扬武与右中郎将所募敢死们舍生忘死,为国一战,朕何以能够在此安坐?”
董允、赵广等人皆是一怔,周围负责护卫天子安全的龙骧郎卫同样神色微异。
刘禅神色一缓,道:
“若是战场路遥,朕明日再去自然无妨,可此地距战场不过半刻钟工夫,将士们大概也都知道朕就在此地看着,朕不去,他们岂不失望?
“又或许…此刻正有将士身处弥留呢?他们生长十数、数十载,最后以身许国,以身许朕。
“朕若连这区区半刻钟的路都不愿走,不去最后看他们一看,朕觉得于心不安。”
刘禅言罢,转身往马厩走去。
赵广与龙骧郎卫立时跟上。
最后就连本在原地发愣的黄崇与马秉几人也尽皆围上前去,要同天子一并下山。
亭下,董允看着众辰拱月般离去的天子,一时有些恍惚,怎的天子跟先帝越来越像?
从五丈塬到渭水中洲这七八里路,灯火不熄,到处有将士巡逻。
刘禅与众人策马从塬上到达中洲,花的时间比白日多些,却也一刻钟不到。
邓芝与宗预二人没想到天子会突然连夜下山,收到消息后匆忙出屯相迎。
“陛下!”二人齐齐行礼。
刘禅大步上前将二人扶起,笑着褒赞道:
“扬武将军,右中郎将,二位可真是带将士们打了场漂亮仗!
“朕与侍中、辟疆他们一直在山上看着。
“实在未曾想到,竟连两刻钟都不到,魏寇便已被将士们打得丧胆失魄、夺路而逃!”
邓芝、宗预与他们身后的副将们闻听天子果然一直在观战,一时皆有些激动起来。
邓芝赶忙报来战果:
“陛下,魏寇四十二艘粮船,除了四艘顺水漂流太远无法牵回,其余三十八艘全部被我军控制,预计得粮超过万石!”
如今斜谷栈道尚未修复完毕,粮道不通,俘虏及民夫又多。
五丈塬大寨的粮草不够三十日之用,让众人颇有些忧虑,担心万一误了工期,就可能有断粮之虞。
而此时又得粮万石,能再多撑十一二日,料想绝对撑得到栈道修好了,教人不能不喜。
宗预也悦色道:
“陛下,我大汉在关中有两万战卒,俘虏及民夫辅卒又有两万。
“何以能在栈道断绝的情况下在此地如此之久,做如此多事?
“无非四字,因粮于敌!
“加上这万石,有四万石粮食都是从伪魏处夺来!
“若无陛下那日机警,派人出来夺粮,咱们怕是只能在斜谷里束手无策,不能做这么多事的。”
邓芝也道:
“非止如此,依臣之见,今日之所以轻易斩获此胜,亦乃陛下天威浩荡故也!
“将士皆思为陛下死命,方能一往无前,杀得魏寇鼠蹿而逃。”
刘禅被拍得有些汗颜,赶忙打住:
“将士们浴血奋战,二位将军指挥有方,朕不过在塬上安坐,如何能贪此功劳?”
这两位也是大汉老臣重臣,怎么还如此没有节操地拍起马屁来了。
然而邓芝却道:
“陛下,今日之胜固有魏寇兵微将弱,指挥无度之故。
“但臣等为陛下所募敢死强袭夜渡时那股锐不可当、所向无前之势,绝非钱帛可致。
“臣上一次见到此等气势,是陛下斜水佯败,龙纛前移接应将士撤退。
“再上一次,则要追及先帝在时了。
“由此可见,陛下实能得人死力,真有高祖先帝之风!”
邓芝说得认真。
周围数十人也尽皆颔首,向那位大汉天子投去的目光堪称火热。
“扬武将军,右中郎将,死伤将士可都回来了?”刘禅只能主动岔开话题。
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心里知晓,哪里有什么高祖先帝之风,不过是刻意与拙劣的模仿罢了。
不论是方才与董允那番话,还是此刻问死伤将士归来与否,他都不能问心无愧地说,他不是为了邀买人心的蓄意而为。
然而不论刘禅如何做想,经他如此一问,邓芝、宗预及二人身周将士神情再次一震,本就未从这位天子身上挪开的眸子火热更甚。
第67章 与子同袍
河畔。
五六百将士拎着今夜斩获的首级,在基层军官与军吏的组织下,排成好几排的队伍,等待上交首级记功。
负责考功的军吏,例行对首级进行检阅。
包括记录、标记与密封。
密封首级的木匣,除写明时间地点与斩首立功之人什伍统属,
还须见证者、经手者在匣内签字画押,以最大限度防止冒功事件发生。
程序看似繁复,实也繁复,却是必须如此。
总不能前线报多少首级,朝廷就照着文书发放奖励。
而依丞相制定的军律,所有斩获首级都须送往后方进行多重核查。
看不出有虚报冒功、杀良冒功、重复冒功事件发生,相关战功才能确认,相关奖励才能发放。
没办法,每一颗首级都是钱,都是进身之阶,都事关国家财政军政,再重视再繁复也不为过。
譬如,为了防止一人杀敌,众兵弃阵争首,导致阵型混乱、甚至拔刀刺向战友的恶性事件发生,丞相还推行了“什伍斩首分功制”。
即什伍斩获首级,什伍内按战术贡献分配军功。
伍长、什长战时记录什伍将士关键贡献,战后在什伍内集体讨论贡献权重,最后再上报军吏进行核定。
此项制度有利有弊,勇者颇有怨言,怯者为之窃喜。
但也确实使得什伍形成了一个相对牢固的小团体,什伍凝聚力比旧制强上许多,战时阵形也能更好保持。
回到眼下,斩首分功如何且不去提,那传首验功的环节,却因刘禅这天子御驾亲征,亲自派人检阅勾稽之故,在关中战区得以取消。
将士们的战功虽不能当场兑现,却能迅速得到书面的确认,这是关中战区将士士气大涨的缘由之一。
而此刻,既然已先路过检阅首级处,刘禅虽一心想去探望死伤将士,却也免不了先至此地一观。
伤亡者须抚,有功者须鼓,既然决定到此劳军,不论哪一方都不好忽略的。
但所谓天子威仪还是要保持。
天子天子,可以离地近些,可要是离地太近,难免会让两腿扎在泥里的军士们心中少些敬畏。
时代如此,人心如此,他这天子不得不端着,飘着。
可事实上,对于要在何种程度上保持所谓的天子威仪,刘禅也拿捏不好这个度,更没人能教他这个度。
就连董允都劝他明日再来慰问劳军不迟,说明不同的人衡量这个度的尺子是不一样的。
刘禅不好说董允是错的,只是心里觉得自己能来,该来。
几名在场的校尉、司马及军吏见到天子龙纛,顿时于讶然之中脚步急趋,上前行礼,此地等着检阅首级的将士顿时哗然。
“陛下来了?!”
“陛下来看我们了!”
“今夜这仗打得恁轻松,陛下怎的还亲自下来看咱?!”
“扬武将军与右中郎将也在!”
“快看,护卫陛下的不是小赵将军嘛!”
今日之胜,与斜谷败曹真之胜截然不同。
那时候将士们先是大战一日,又是奔逃一夜,已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而最关键的一击,又由一场洪水与四千虎贲禁军来完成。
胜利看起来非但与大多数将士无关,甚至还有不少将士被一视同仁的山洪卷走。
所以那场大胜,对很多将士来说是侥幸得脱,是终得喘息。
而今日这场小小的胜利,给此地斩首立功的将士带来的只有振奋。
而如今天子亲临,更加振奋。
刘禅在龙骧卫的簇拥下,从激昂的将士中间穿行而过,最后走到检阅首级的高台前,环顾众将士一周之后振声出言:
“将士辛苦!
“朕已命人备好肉羹,稍后与中洲将士共庆!”
此地将士与随行众臣本以为陛下会说些什么振奋人心的话,万万没想到竟只是说赐下一顿肉羹。
然而又似乎什么振奋人心的话都不如这一顿肉羹来得实际,校场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万岁!”
“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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