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18节
随着前军甲士陷入恐慌与溃败,后排那些旗鼓不分,号令不明,连一套完整的甲胄都没有的弱旅,开始在恐慌之下潮水一般向后退去。
“顶住!退者死!”满伟在阵后嘶声大吼,督战队刀锋向前,连斩近百溃卒,魏军一时震悚,又开始不断向前推搡。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被挤在中间的人自相蹈籍。
绝望的哀嚎哭喊在河滩台地上此起彼伏,又被汹涌奔流的大河与双方的战鼓喊杀声淹没。
稠桑顶。
司马懿高牙大纛飘扬在至高处。
曹叡身披大氅,站在将台边缘,朝下方的战场俯瞰而去。讲道理,今日委实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见到大规模的战场撕杀。
虽然晓得原下战场的魏军是故意放出来送死的弱旅,可看着汉军竟毫无阻滞地就杀穿了魏军军阵,看着魏军被打得节节败退,看着魏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位御驾亲征的大魏天子面色依旧很是难看。
尽管稠桑顶与山下战场相隔几乎百余丈高,山下的喊杀哭号之声依旧清晰无比,血腥之气更浓郁无比,感受着此间种种,这位大魏天子终于忍不住了:
“骠骑将军,蜀寇会中计否?”
今日魏军以精锐督弱旅突破狭道,主动邀击,目的一是故弄玄虚,让汉军不敢轻易撄锋,以拖延时日。
其二,就是一旦汉军接战,就以前部弱旅磨钝汉军刀锋,以十六里长的新关狭道诱汉军精锐深入,最后再伺机俯冲破敌。
如今汉军虽然接战,可曹叡依旧有些忧虑,万一汉军只是把出战的前部弱旅杀灭一番,再追进狭道不过五六里,就退回来。
那么山下损失的几千前部弱旅,恐怕就白死了,所谓的诱敌深入之策不就成了笑话?
山风烈烈,吹得曹叡大袖飘飘,人也生出几分寒意,就在此时,司马懿伸手指向山下的战场:
“陛下请看。
“蜀寇如何看不出我军以弱旅为饵?却依旧以精锐之卒陷阵,而不以弱旅消磨静观其变,何也?
“此乃连胜之师,目无余子,见饵便吞,自以为无坚不可摧,无险不能克,是为骄也。
“蜀寇远来,诸葛亮比谁都清楚拖之不得,越拖则粮秣日窘,越拖我大魏守备愈严。
“观其用兵,其所欲者,必是一鼓作气夺下狭道,攻破新关,毕其功于一役。此乃躁也。
“陛下,骄兵必失于轻,躁兵必失于忍。
“今日之战,蜀寇两病俱全,骄躁交乘,便是天下最刚之器,亦必有摧折之时,况强弩之末乎?”
听到这里,不论这番话是不是司马懿的「十胜十败」论,曹叡心下都稍稍松了一气。
而曹叡身后,蒋济、卫臻、徐宣等前来劝天子驻跸曹阳的大臣,看着司马懿面上笃定之色,也全都暗自宽了些心。
就在此时,司马懿复又朝狭道方向俯瞰了一眼,道:
“兵法云:「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只待蜀寇精锐追入狭道,只须满伯宁所部能撑至黄昏,我王师便当击之。
“届时道中蜀寇锐气已竭,进退失据。我王师东压西,高取下,击其惰归,可破敌也。”
曹叡闻言至此,默然数息,最后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继续往稠桑原下俯瞰而去。
魏军依旧是败退不止,完全就是汉军一面倒的屠杀,曹叡本想问司马懿要消耗到何时才能撤入狭道,最后却还是把这个念头掐死。
他的目光掠过两军犬牙交错的接战处,又向西掠过后方还未入战却伺机而动的汉军军阵,看到了汉军阵中的覆着麻布的辎车或战车。
目光再向西移,看向汉军阵中那几处疑似中军将台的土台。
但正如守在外围的魏军士卒,同样不知到底哪处才是大魏真正的将台一般,汉军在山下的几处将台所有布置都一模一样,曹叡并不能看出到底哪一座是真将台,哪一座是为掩人耳目之用。
汉军中军将台上。
刘禅看着秦关故道上不断向下涌来的魏军,一时间也不知魏军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便问丞相:
“丞相,魏寇准备做什么?为何东原战场的魏寇还不撤入狭道?为何稠桑顶上的魏寇似乎真要下山?难不成他们还有别的计划?”
丞相盯着战场看了片刻,最后却不答反问:“陛下以为,我王师今日忘在何处设防了?”
刘禅闻言顿时一愣。
丞相一百个心眼子,还有哪里会忘记设防?
然而不过数息工夫,他便恍然大悟道:“丞相是说,魏寇可能还会有一军自南岭绕道而来?”
所谓的南岭,就是秦岭北麓了,弘农以西这一整块台原包括稠桑原,全部都是从南岭延伸出来的。
由于弘农那边曾经人多地少,南岭靠近弘农方向的台地,已经被本地百姓开垦了出来。
天下大乱以后,又一度抛荒。
大汉夺取关中以来,司马懿总览西线战事,便在南岭附近有水源流经的地方进行了军屯,有小路可以直接通往湖县。
丞相自然也派人进行了监视,可一旦稠桑原下战事焦灼,汉军应接不暇的话…
魏军兵多而汉军人少,要是司马懿能把大汉兵力调动到无兵可用的境地,就会给魏军以可乘之机。
这大概就是司马懿的算盘了。
“如此说来,司马懿竟是有把所有兵力都压今日作决战的打算?”刘禅微微有些诧异了。
毕竟在他设想之中,魏军多半还是会固守函谷关才对,这狭道之战多半会是阻击战。
但如今看来,一旦大汉当真在司马懿面前暴露出机会,他未尝不会把阻击战打成战略决战。
这虽也在预案当中,但刘禅此前总觉得这种可能性较小。
丞相点点头,随即召来陈式,命他点出一校两千人马向西而行,把守在铸鼎原下。
同时命斥候去给依旧在稠桑原上的爨习带话,让爨习退到所辟道路的出口与陈式上下呼应,伺机而动,防止司马懿绕后偷袭。
一切都安排妥当,待陈式麾下两千人马离开大阵,丞相这才命人擂动中军大鼓。
中军大鼓甫一作响,汉军原下列阵者全线压上,无不奋进。
河滩地上,汉将杜岐所部两千锐卒宛若锥入囊中,彻底将右翼魏军捅了个通透。
中郎将满伟在杀出狭道后,便负责在河滩地上列阵督战,到此刻见到汉军锐卒杀上前来,不得不放弃督战上前迎敌。
河滩地与狭道入口的台地,不在同一个阶梯上,两者有两丈高差,满伟一边指挥部下迎击汉军,一边命守在河滩地的后军,缓缓向狭道入口的台地上撤退。
他们的任务是杀出狭道,是督弱旅死战战死,是诱敌深入,不是死在这里。便是死也要死在十二里后的狭道至窄至逼仄处。
魏军前线甲士死命者越来越多,赫然已超过了一千之数,有一半的阵线前排都已是无甲之卒。
汉军全线压上,魏军溃势已成,再被汉军这般猛地一冲,便直如决堤之水,不可抑止。
但王基与满伟的三千精锐依旧死死卡在狭道入口处,如何也不许前军溃入狭道。
近万魏军就这么被压迫在狭道口前越来越小的方寸之地,在疯狂与绝望之中自相攻伐、自相践踏,完全丧失了抵抗之力。
汉军锐士宛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人命,不过一刻钟时间,魏军阵势已然土崩瓦解。
地上血流成河,汉军的骄兵悍卒们已是亢奋无比,不断向前冲杀,再冲杀。
躺在地上的魏军尸体越来越多,赫然已超过了三千之数,可魏军却依旧不退。
就连王基、满伟二将都已经陷入了恍惚之中,不明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撤退。
秦关道上,向下俯冲而来的魏军终于与守在道口,由姜维统领的六千中虎步军接战。
而就在此时,台原之上终于响起了清越的鸣金之声。
满伟、王基二将已经杀红了眼,至此终于如释重负,狭道口的魏军残部终于得撤。
杜岐、方遒两员汉将,唐咨、周机两员孙吴降将,率八千余众浩浩荡荡杀入狭道当中,片刻也不停留,依旧一路砍杀肆无忌惮。
比及日中。
深入狭道六里。
汉军已俘馘八千之众矣。
第493章 大汉万胜
日已过午,新关道内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汉军已经深入关道十二里,来到了整段十六里关道最狭窄最逼仄处。
魏军顶在最前面那群哀兵弱旅早已是非死即降,擎着满、王二字将旗的魏军甲士顶到了最前面。
全军都已陷入疲态的左将军麾下杜岐部开始受阻。
此前一直顶在弱旅后面督战的魏军甲士,死死卡住一处只能容五人并排的棺材道。
魏军几次把汉军顶出来,杀到了外面可容二三十人并排的小平台,汉军又几次发力顶进狭道里,最后又被顶了出来。
双方就在那窄口与小平台之间反复拉锯,鏖战了一个多时辰,却依旧不能分出个高下。
前后总共百余步长的局部战场,早在那群连甲胄都没有的魏军弱旅败退至此时,就已是尸积如丘,血流成渠,全无一处可以落脚。
不论汉军还是魏军,双方都在不断把路上的积尸往崖下河滩丢,乃至一两千具尸体直接在河滩上堆出几条一两丈高不等的血肉阶梯。
而随着鏖战的持续,被抛到河滩上的尸体越积越高,最高的一处甚至堆出了一道斜坡,几乎就要与汉军所占据的小台地齐平。
台地上,鲜血早就注满了一口口洼地,又被踩踏着溅溢出来,最后在重力的作用下漫至崖边缺口,沿着崖壁爬下河滩。
灌在尸坡顶上,渗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又混进尸堆自身不断溢出来的无尽的鲜血。
坡底洼处积出血潭。
河滩本就是个斜面,血潭一满,就顺着斜面往大河流去,渐渐形成一条条暗红色的血渠。
这样的血渠,此刻在河滩上难以数清,粗的细的,快淌慢流,最后齐齐汇进百余步外的大河里。
大河上,浮尸与浮冰一时俱下,河水被几十道血渠同时注入,白冰染上了血色,水色从浊黄翻成污红,再被河水一卷,滚滚东去。
所谓的「血肉磨盘」四字,在这处局部战场上完全就是写实,甚至都不足以形容其血腥怖人。
到了此时,双方披甲相当,训练程度相当,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的处境又全然一致,几乎就是你死一个我死一个的兑子局面。
而甲士之间的战斗,往往又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倒下一人,战场上死人的速度终于开始变慢。
顶在前排的甲士,往往受了几处轻伤就已疲惫不堪。
后排甲士不断交替进战,前派疲惫受伤的甲士,或是在掩护下退到后队,或是借着尸体形成的血肉阶梯直接往下跳,最后从河滩退回自家来时的方向。
于是战场又从崖上的狭道蔓延到了崖下大约百步宽阔的河滩。
双方早就做好了准备,不论是汉军还是魏军,早就派了近千甲士用各种方式下到了河滩上。
或是接应自家溃卒,或是追杀对方的伤兵。
只是这一方战场上,汉军占据了狭道前稍显宽阔的平台,可以很好地给河滩下的汉军提供火力掩护。
魏军则拥挤在狭道上难以动弹,遑论射箭?也就难以对河滩下的汉军造成远程压制。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