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04节
思来想去,姜维从来都是个胆大如斗、不甘籍籍无名的事功之人,一心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彼时射张郃便可见一斑。
如今与他同辈的关兴、傅佥跟着自己在江陵屡立战功,他想要早些出头,想要早些证明自己与丞相对他的看重没有走眼,方致如此吧。
但说到底,夺取瀵井的用奇,是丞相定下的计策,所为不过是夺取五庄关而已。姜维只是在完成丞相既定策略的时候,比常人多看了一步,多走了一步,结果就做成了谁也未曾想到的泼天之功。
刘禅此番北归,本是自己的好相父让自己回来躺着拿潼关之功的,没曾想潼关被姜维提前通关了!
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曹叡知道这么个英雄本是魏人,恐怕能恼得脸都绿了吧?
与宗预就潼关战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到火攻,刘禅忽然想起了一事,驻足侧首:
“宗卿。
“牵招率鲜卑南下,高奴那边负责收敛石漆的人可曾调回来了?
“虽说石漆与猛火油性质不一,需以秘法提炼,但朝廷专门派人长期、大量采挖石漆,终究会引起有心人注意。难保有贼子贩卖消息,此事不可使魏人知之。”
宗预闻言愣了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恍然之色,却是只能摇头:“石漆采挖之事由司金中郎将负责,臣委实不知此事。”
刘禅对此事也不甚了解,只道:
“不论如何,卿且持朕手令,速速派人往高奴去一趟,命他们暂停采挖石漆,莫要出了纰漏。”
去年牵招率鲜卑胡骑南寇关中,魏军还没有见识过猛火油的威力,如今潼关一战把他们烧得够够的,必然会使得曹叡、司马懿、杜袭这些人对猛火油之事倍加留心。
上郡地广人稀,大汉派些人在高奴(延安)秘密挖浅井采油,一口井年产不过万斤,运输时以探矿挖矿作为掩护,寻常不会被注意到。
但那里距长安太远,挖矿挖到那里,有心人但凡察觉蹊跷告密,一旦那几口浅井被魏军放火焚烧,油井就废了,三五年甚至十几年没法用。
以现在的采挖技术,都是发现哪里冒油就去哪里挖,起初好几口油井都只产千斤不到,很难挖出像现在这般产量万斤左右的油井。
一旦被魏军破坏,再挖油井,将来魏骑还会时时袭扰。一旦派大军屯驻,就太不经济了。
刘禅当即命郤正作书一封,用印后交给了宗预,宗预领命,转身布置去了。
刘禅看着宗预离开,这时候才看向护在外围的冯虎,旋即径直走到冯虎身边,解开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抖开披在冯虎肩上。
冯虎见这位天子行来,不知道为什么,目光本能地避了一避,待感受到肩背上沉甸甸披了一件衣物,整个人一下愣住,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禅也不理会他的呆愣,抬手替他拢襟、整袖,最后系了个结,动作不疾不徐。
四周围,麋威、赵广、魏兴、法邈这些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惊讶,有的了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唯独冯虎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冲上头顶,想起两年前在斜谷大营与这位天子的初见,自己还对这位久居深宫的天子不屑一顾,其后斩曹真,复长安…再到如今…这位天子的气质与他在斜谷口初见时,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竟教他不敢直视了。
刘禅没有等冯虎开口谢恩,转身便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定后,才又低头看向冯虎,振声而言:“虎臣为朕牵马!”
冯虎微微一愣,仰头看向天子,确定陛下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才赶忙应了句谢陛下隆恩!旋即几步走上前去,从魏兴手中接过缰绳。
一行人越华阴,往潼关方向缓缓而行。
冯虎牵着马走在前头,甲胄外头罩着一层玄色大氅,马背上刘禅忽然开口:“潼关艰苦,难为虎臣在这里为朕苦守了一年半。
“朕已经看了潼关一战的战报,虎臣所部此役斩首获生最多,不愧是被朕看中坐镇潼关的虎将!”
“微末之功!陛下言重了!”冯虎在前忙答道。
“真正正面攻坚的,是丞相跟左将军、宗平东、陈征西等重将,臣不过是侧面佯攻牵制而已,之所以斩首获生第一,只是侥幸。”
魏军溃败之时,他率部在禁沟截杀,斩获确实最丰。但那是丞相的安排,恰好把最肥的肉留给了他,他冯虎又怎敢居功?
刘禅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换了几个话头。
问他母亲的病如何了。
问他妻子小产后身体恢复得怎样。
问他的长子冯河近来习文练武进步大不大。
最后又问起青贮之事。
冯虎一一作答。
起初还有些拘谨,说到家里的事时语句简短,可慢慢地,发觉天子不是在客套敷衍,而是当真在关心这些跟自己相关的琐碎之事,心头那股紧绷的东西终于渐渐松了下来,答话自然了许多,走着走着,他忽然开口问道:“陛下,傅公全……他可曾随陛下北返?”
刘禅不由暗自笑了一笑,就在这等着你呢。
冯虎与傅佥,一个是冯习之子,一个是傅肜之子。两人父亲都是夷陵之战中为国捐躯的英烈,两人又都是英烈之后中,随他出生入死被他亲自拔擢的年轻人。
五丈原,长安下,同在御前行走的那些日子,两人明里暗里较劲,谁也不肯落在谁后头。
如今傅佥跟着自己南征北讨,战功赫赫,成了自己的心腹重将,冯虎坐镇潼关一年半时间,此战依旧没什么亮眼战绩,如何甘心?
大汉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这些年轻人的,他能在潼关顶住司马懿、郝昭一年半,刘禅相信他的能力,不能冷了他的热血。
“公全随赵车骑、黄镇北收复荆交去了。
“朕自江陵北返的时候,广信已为车骑将军所夺。公全麾下讨虏校尉柳隐柳休然先登夺城,讨虏将军部立下首功。”
冯虎不由微微错愕起来。
他乃是荆州籍贯,对荆交的地形知晓的,广信乃是交州枢纽,广信既已克夺,便意味着广信以西的交州精华之地、八成人口六七十万众已入大汉之手!
结果又是傅佥的人马先登破城,这叫他如何不羡慕嫉妒?
刘禅收了笑容,目光落在冯虎那张黝黑了不少的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你我君臣,于斜谷共患难同生死,这份情谊,终究与他人是不一样的,卿之功劳朕永不相忘。”
冯虎闻言身心俱颤,晓得天子不需要自己多说什么,只是默然不语牵马前走。
第483章 一别六百零八日,日日思君不梦君
华阴距潼关三十里,并不算远,未及黄昏,刘禅便到了禁沟,两侧塬壁宛如刀劈斧凿,将头顶天光挤成窄窄的一线。
早知晓道路陡峭难行,刘禅担忧丞相会率众下到禁沟相迎,特意吩咐不许惊动丞相。
冯虎即刻去办。
到了麟趾塬石门关陡峭处,马是骑不得了,刘禅翻身下马,也不用哪个来扶,自己提着衣摆一步步往上走。
大概是一路骑马尚有余力,他走的速度有些快,就连赵广、法邈等人都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瘸了半条腿的麋威在后头叫苦不迭,只能望着前面的屁股吭哧吭哧往上爬。
出了石门关,队伍转过一道弯,山势陡然平阔起来,又走了片刻,刘禅的脑袋从台地边缘冒了出来,左手侧的潼关主城瞬间入他眼底。
他在平台上站定,盯着关城上的汉家赤旗看了许久。直到此刻,这座使得关中一日不得酣睡的雄关已归汉所有的实感才油然生发,秦并六国之势已然明朗,自己终于可以让脚步慢下来了。
季春的山风灌进刘禅袖口,吹动刘禅的鬓发,片刻风停住,他的呼吸依旧带起了微风,掀起一缕散乱下来的发丝,拂过他眼角。
就在此时,潼关谯楼上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入了他的视线,那道身影在墙垛边定了两息工夫,紧接着便在众人簇拥下快快走了下来。
刘禅再度拔腿而行,一会儿整一整衣袖,一会儿又摸摸腰带上的铜扣玉钩,半晌才不经意地侧过头去问来迎的相府主簿胡济:
“胡卿,相父他还是每日过了夜半才肯歇下么?”
胡济跟在边上一愣,恭敬道:
“回陛下,自打去年夏收后,丞相作息就比先前好了许多,大多时候子正时分丞相的灯便熄了。许是蝗祸止于未发,而陛下所募国债,又解了国家燃眉之急。
“只是…逢有江南军报入长安的日子,那灯火便又是燃至天明。前些时候战事纷扰,丞相尝通宵达旦,不过夺下潼关后便又休息好了,近来已不见疲态。”
刘禅沉默走了片刻,又问:
“那饮食呢?丞相胃口可好?可因国事繁杂废了三餐时辰?如今一餐能用多少?还是像从前那样,三五口便搁下筷子,只顾着看文书么?
“朕在江陵时,得了一种蜜渍的梅子,很是开胃,本想叫驿卒顺路送些过来,又怕路上耽搁坏了,吃坏了丞相身子。”
胡济再次愣了一愣,没想到一路都没与自己说过几句话的陛下一下问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
“丞相胃口较从前好了不少,只是偶尔还是会废了时辰。丞相不喜油腻,爱吃些葵菜和豆腐,饭量嘛…约莫有臣等一般的饭量了,只是丞相身量这般高大,还须再多吃些才是。”
刘禅闻罢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笑又终究没笑出来,边走边慢慢问:
“他那遇寒咳嗽的旧症过去两冬还犯过没有?
“丞相在南时,每逢天寒便咳得厉害,关中干寒甚于汉中…克复关中后,朕也没来得及过一个冬天,后面南征,虽不时想起,可每每写信就忘了此事。”
李福待天子说罢,才答:“每冬仍犯,都是在落雪前后。不过陛下安心,张太医用了新的方子,比从前好得快了许多。
“只是丞相有个毛病改不了,药煎好了总要放凉了才想起喝,回回都要李福在旁催着,催急了,丞相还嫌他聒噪,说他有「催命之苦」。”
刘禅听到「催命之苦」四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关城侧门前。
就在此时,门内走出一众文武数十人,丞相身形依旧最是高大,虽被一众府僚簇拥着,刘禅还是直接与丞相饱含笑意的眼睛对上。
众人向两旁让开,丞相迈步上前,整肃衣冠,俯身行一大礼:“臣亮见过陛下!”
身后一众文武齐齐下拜,四围将士亦拜:“臣等拜见陛下!”山呼之声在台地四周响起。
刘禅快步走上前去,丞相刚刚把腰弯下,他就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丞相的手臂。
丞相的身量还是这般高大,似乎真比自己离开关中时略胖了些,气色看着也好。
唯独山风把丞相须髯吹起来的时候,里面依旧夹着不少斑白,宛若初冬时的瓦上霜。回忆一下,似乎并没有比自己离开时多太多,大概还是前几年积劳所致。
“此一别,六百零八日,相父信中未曾骗我,看着确实比此前更健壮了些。”虽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刘禅最后却朗笑起来。
丞相微微一愣,亦是朗笑:“实赖陛下洪福!久别六百日,陛下雄健亦远胜昔时,老臣心中当真快慰,实难言表。”
刘禅笑着定了定神,又向丞相身后的众臣抬了抬袖:“诸卿平身,都辛苦了。”
丞相面上带笑,在这位肩背越发宽阔的天子身后上下打量着,眼中微不可察地忽生出一抹缅怀之色,却又转瞬而逝。
刘禅笑着转过身来,挽住丞相的手腕一并往关城行去,一如当年这位丞相扶阿斗登位时模样。
一别六百零八日,日日思君不梦君,刘禅满肚子话想说,再开口却终究还是军国大事。
广信已夺,刘禅特意压下了北上的捷报,让费祎、董允、黄权跟四叔一并处置荆交军政事。
虽说丞相收到捷报后一定会振奋欢欣,但潼关战事已开,以丞相的性子,一定又是一边打仗,一边昼夜忧勤荆交种种。
倒不如让丞相专注潼关战事,再多给费祎、董允、董厥这些年富力强的中青代历练的机会。
刘邦、朱元璋的事迹已经证明,一个县的人才就足以打下一个天下,治理一个国家。
大汉发展到几乎四州之地,已经不可能再靠丞相一肩挑之了,需要多给中青代、年轻人一些机会,慢慢历练起来。
中间总不免出些差错。
但大汉已有了不小的容错率。
从天子口中闻听广信已经入了大汉之手,丞相果然欢欣喜悦,胸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杨仪、杨戏、胡济等府僚同样惊喜不已,对着天子就开始了一番歌功颂德。
刘禅在路上已经听宗预说了,在大军夺下金陡与姜维会师后,军中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声音认为,当迁湖县之民而守潼关,休养生息。
一种声音则认为,应当趁魏军溃败,一举夺取函谷、弘农,御魏寇于崤山以东。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