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88节
街亭之败,田豫遣翻译出使轲比能之婿郁筑鞬,而郁筑鞬当席杀了曹魏的翻译。
田豫大怒,发兵击之,大破郁筑鞬,将回师雁门。
轲比能闻讯,率三万余骑围田豫于马城。
牵招引军袭其王庭,轲比能只得解围回援,结果被田豫、牵招二将前后夹击,大败而归,部落离散,原本控弦十万,一战骤减过半,两年才缓过劲来。
丞相对此自是喜闻而乐见,在大汉国力太过弱小时,只要是利于王师北伐,不论是什么样的力量他都可以借用。
可大汉既然已经夺下关中、还都长安,那么日渐壮大的鲜卑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轲比能之豺狼野心有类檀石槐,如今更习汉文,用汉人技艺,就连军制也效仿汉人。
一旦让他统一草原彻底整合漠难鲜卑,那么鲜卑就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巨大的威胁了。
当年孝武皇帝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使得漠南无王庭?
如今大汉大势已成,宁可放缓统一天下的脚步,也绝不会让轲比能统一漠南这种事情发生。
丞相命人赐了坐,又吩咐上茶。
不多时。
便有侍从捧进几只茶瓯。
热气微腾,一缕清冽的茶香便在谯楼中散开。
那郁筑鞬接过茶瓯,还未入口,茶叶的香气就已让他精神一清。
他实在是爱喝茶的。
草原上逐水草而居,日日以牛羊肉与乳酪为食,几乎不见蔬食,每到冬春之际,口舌生疮、肚腹滞重,各种奇奇怪怪的病都来了,严重时是会死人的!
其实,这茶叶刚传入草原时,他颇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汉人奢靡无用之物。
后来听人说能治腹中积滞,他仍嗤之以鼻。
直到他的妻,也就是轲比能之女饮了小半年茶水,缠身许久的慢病竟渐渐好了,此后对茶推崇备至,他这才勉强尝试了下。
没想到茶水的味道一下就让他堕落了,确比苦涩的生水好喝许多,饮了两个月后,陡然发现困扰自己的一些慢病竟当真消失了,自此这茶每日非饮不可。
而眼前这茶汤入口温润滑软,回甘悠长,是他从未饮过的上品,他放下茶瓯,目光不由自主往丞相那边看去,忍不住用蹩脚的汉话道:“真…好茶。”
丞相正自持瓯慢饮,闻言微微一笑,神色平淡:“此乃南中蒙顶所产新茶,贵使若是喜欢,回时便多带些去。”
郁筑鞬右手按胸,欠了欠身,不再说汉语,而是用鲜卑语语气郑重其事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最后抬眸正视丞相。
他身后那汉人译者便上前半步,朝丞相躬身一礼,道:“丞相厚赐,鞬不敢辞,不过……
“今日前来,并非单为茶盐贸易。大人命我面见丞相,有一件要紧事相商。”
丞相颔首:“贵使请言。”
译者翻译了一声。
那郁筑鞬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译者道:
“我家大人说,我等此来,是为与大汉缔结盟约。
“还有。
“我等在南下长安的路上,已经见了曹魏兵马自富平南下,特来向大汉告知此讯。”
此言一出,谯楼内一众文武无不微微变色。
便在这一停顿之间,相府属吏中忽然站出一人,正是相府从事中郎马齐:“丞相,此人译得不实!”
“哦?”丞相遂朝马齐看去。
其人乃是陇右人氏,早年随父在凉拢地区与胡人多有贸易往来,精通鲜卑、羌氐之语。
郁筑鞬虽不通汉话,但部落有许多汉人,久了勉勉强强也能听懂些简单的,此刻隐隐约约听懂了些,面色便是一沉。
他身后译者更是脸色大变,却强自镇定道:“在下译得句句属实,不敢有差!”
那马齐转身向丞相一拱手,扬声道:“丞相,郁筑鞬方才所言,仆听得清楚。
“他说的是约有三万余骑自富平南下,如今大汉之军尽在潼关,则关中空虚无备,我郁筑鞬遂特来向大汉告知此讯。”
丞相目光落在那许林面上,神色依旧平和,语气也不见如何严厉,只是缓缓道:“你是汉人,为何要替鲜卑人曲译?”
那许林不知为何,额头已渗出些许冷汗,忙颤声辩道:
“望丞相明鉴!
“在下不过一介通译,对鲜卑言语多有不通之处,又加紧张,偶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
马齐冷哼一声,又用一口流利的鲜卑语,将方才的情形向郁筑鞬说了一遍。
郁筑鞬初时还皱着眉,听到后面猛一转身,一把扯下腰间革带,便朝许林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那许林惨叫着往后缩,郁筑鞬却紧追不放连又抽了两鞭,鞭鞭都落在头脸肩颈之上,直打得他抱头蜷缩在地,浑身发抖,哀嚎不止。
“你这厮休得无礼!”吴懿赶忙朝那郁筑鞬大骂一句,那郁筑鞬这才停下手来。
帐内一众汉人文武看着这一幕,也都皱起眉头。
那许林乃是汉人,却在这鲜卑人面前低三下四为奴为婢,道他一句汉奸也不为过。
可他终究是汉人,穿华夏衣冠,此刻被一个鲜卑人当众鞭笞,这就教人心里愤怒起来了。
郁筑鞬将那译者逐了出去,将革带重新系回腰间,转过身来,面上怒色未消,却已换了一副神情。
他不再用译者,直接望着丞相用鲜卑语又说了起来。
马齐便逐句翻译:
“丞相。
“方才那贼子曲译我言,险些误了大事。
“我此来不为别事,只为与大汉结盟。”
“贵使请讲。”丞相正色颔首。
郁筑鞬言语直率,并不绕弯,马齐则一五一十地译了出来:
“曹魏篡汉窃国以来,素来与我鲜卑为敌。
“田豫、牵招屡次兴兵伐我,杀我部众,夺我牛羊。
“今日我奉轲比能大人来见大汉丞相,便是要告诉大汉,我部已决意与曹魏决裂,助大汉一臂之力。
“但我们也有条件。”
“条件?”吴懿皱起了眉头。
大汉如日中天,区区鲜卑竟还敢跟大汉谈什么条件?
丞相面色不变:“什么条件?”
那郁筑鞬道:“大汉须承诺,不干预我部统一草原,不干预我部向东扩张。
“只要大汉应允此事,我部便永远是大汉的朋友。”
待马齐翻译完,他又道:
“我们还希望,大汉能像封刘豹为匈奴单于那样,也封轲比能大人为鲜卑王。
“届时大汉与鲜卑可在祭天金人前正式订立盟约,互不侵犯,永为兄弟之邦!”
马齐译完这几句,吴懿直接怒上心头,破口大骂:“谁跟你鲜卑永为兄弟之邦?!”
那郁筑鞬皱眉,马齐赶忙随便翻译了两句搪塞了过去,丞相也对吴懿皱眉使了个颜色。
而一众文武此时也都已了然。
鲜卑人是想趁着大汉与曹魏打得不可开交,各自无暇北顾之际,趁机吞并东部鲜卑。
片刻,丞相抬眸看向郁筑鞬,语调不急不缓:
“亮所料不错,贵部此去是欲攻夺拓跋部、没鹿回部,亮却以为,必不可能成事。”
马齐将这话译了过去。
那郁筑鞬闻言一怔,没想到丞相竟能猜到他们的打算。如今大汉越发坐大,他们鲜卑确实不打算再为大汉出力,毕竟刘汉与曹魏相互纠缠没空理会北方,才最利于他们鲜卑,而现在曹魏势弱到了极点,正是他们吞并东部鲜卑的大好机会。
丞相又带了几分笑意:
“贵部以为向东吞并乃是上策,却恰恰是我大汉与曹魏皆愿见贵族踏入之途。”
马齐逐句译出。
郁筑鞬面上的不解之色愈发浓重,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为何?”
丞相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徐行两步,道:
“贵部连年扰并州之境,久为曹魏腹心之疾。
“往昔曹魏不欲贵部混一草原,一面与贵部虚与委蛇,一面又时时从中作梗,乃是因为彼时贵部确有兼并东西之力。
“然自盛乐一役,贵部已不复昔日之势矣。”
『盛乐』二字入耳,那郁筑鞬眼角便不由抽搐了一下,彼时要不是他被田豫大败,就不会有后面那一大摊子烂事了,说不得他们现在已经吞并了拓跋部与没鹿回部。
丞相见其神色,知其所思,也不迫之,只徐徐言道:
“如今拓跋、窦氏内附曹魏,同心戮力,互为唇齿,就是为了一并制衡贵部鲜卑。
“牵招此次南来,看似是袭我大汉关中,却未必不是诱贵部东掠,你们若发兵东向,牵招必率步度根、素利之众袭你侧背。
“届时腹背受敌,贵部便不止是败一场的事了,只怕从此以后一蹶难振,再难有翻身之日。”
马齐将这些话逐句译出。
那郁筑鞬听着,面色愈沉,双唇紧抿,思索许久许久,最后竟是无一语可以应答。
丞相望了他片刻,忽又道:
“你们部中也有汉人谋士。
“只是这些谋士之智略,怕是不足以谋远。
“贵部若是尽听了他们的话,祸事恐怕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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