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73节
王洵心头猛地一跳,看着父亲那张忽然间失了所有表情的脸,片刻后恍然而悟。
他深吸了一气:“我明白了。”
刚欲转身,忽然又道。
“若汉军败了呢。”
“汉军若败,今日之事,便从未发生过,你从未出过坞,牛奉也从未进过坞。”
王洵再次恍然:“那几十魏军…如何处置。”
王柳慢慢道:“不处置。”
王洵一怔。
…
日中。
铸鼎原二十里外,稠桑塬北麓,衡岭。
这是一处塬台。
当年秦之函谷便在背后。
后来曹操西征马超、韩遂,恶此关险绝,粮道艰难,便在河滩上开了新道,这座塬台便渐渐荒弃,如今是杂草丛生,灌木遍野。
从这里,正好可以远远望见河滩上行进的魏军。
大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河滩便宽阔起来,约有一里多宽。
曹魏修的官道就贴着塬脚,蜿蜒东西,路面被车轮反复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辙之间,马蹄印、人的脚印、牛蹄印交叠在一起,又被新的泥土覆上,再被碾开,如此往复二十载,便构成了这条泥黄的官道。
魏军前军已从河滩那头转过来了。
先头的斥候已过去了一拨,七八骑,皆一人双马,沿着官道小跑着向前探路,没有多作停留,只有两人朝衡岭方向望了几眼,便拨马继续向东去了。
后头的大队很快跟了上来。
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从河滩拐角处转出来。
步卒们排成两列,沿着官道两侧走。
甲胄刀枪都驮在大车上,身上只穿着土色戎服。
这是弘农的王观收到杜袭调令后派来的援军。
总共四千人。
原本的目标是救援潼关。
可今日天还未亮时,又有一封羽檄送到。
檄文上说得简单,只道潼关危急,命此军分作三部,一千人留守秦函谷,一千人戍守魏函谷,余下两千人即刻开赴湖县,协助湖县都尉张虔巩固城防。
仅此而已。
偏将军臧泽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千战卒,加上随军民夫,拢共三千余人,在河滩道上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前头已经转过河湾了,后头的尾巴还在二三里外。
“金兄。”臧泽唤了一声。
走在他旁边的金彦便侧过头来。
“怎么了?”金彦道。
臧泽沉默了一会儿。
“潼关要是已经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罢。”金彦答道。
臧泽一下沉默,不知何言。
他原本戍守河东,前些时日跟着司马懿一起南渡大河。
后来司马懿担忧汉军会从弘农西南那条山沟里钻出来偷袭弘农,便把他调到弘农坐镇,防着那征西将军程喜麾下人马太过废物,把弘农丢了。
这才守了不到五日,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又被调往潼关。结果刚刚出函谷关,潼关便告危了。
“这仗打得。”臧泽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打来打去,马上就又要打到洛阳了!”
“还有多远到湖县?”金彦问。
臧泽想了想:“三十里。”
三十里,以现在的脚程,日落也到不了湖县,但也没法,只能昼夜兼程继续赶路了。
河滩道路也并不好走,将士们已经累得怨声载道,想要歇息。
“吵什么吵?还有二十里就到郖津了!等到了王氏坞再做歇息!”臧泽下令。
又走了约莫两里。
队伍经过衡岭脚下。
臧泽骑着马刚转过弯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本能般往南方衡岭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教他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到喉头。
“不好!”
“蜀寇!”
“着甲!擂鼓!”
魏军一时惊骇。
还未及战鼓擂起,便听得衡岭上响起了动天彻地的战鼓之声,紧接着汉军伏兵奔涌而出。
前队的魏军还没反应过来,弩矢就已经劈头盖脸地射了过来。
“再放!”姜维心腹王含一声令下,百余张连弩再次先后扣动,一时间弩矢电发。
魏军前队没有任何防备,甲胄刀枪都还驮在大车上,身上只穿着土色戎服。
弩矢齐齐飞来,最前排的几十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便已直挺挺地倒下去近半。
“蜀寇!”
“是蜀寇!”
魏军数里长的队列瞬间炸了锅,倾刻大乱。
第464章 借尔首级一用
魏军倾刻大乱。
陡然遇袭是一方面,为何会在此处遇袭则是另一方面。
此地乃是桃林塞腹地,湖县以东,函谷以西。
除少部分机灵的魏卒隐隐猜测潼关有事以外,大多数魏卒都不晓得潼关战事如何。
更想不通,潼关尚在魏军手中,汉军就算插了翅膀,也不当飞至此地吧?
可偏偏就这么飞来了。
“蜀寇怎会出现在此?!”臧泽虽是大将,却同样三魂丢了七魄,须晓得此地距函谷关尚不算远,汉军怎会在此地埋伏?!
南方衡岭上汉军赤旗招展,鼓声震天,黑甲虎步潮水一般自塬台灌木野草中涌出。
前头半里以外,前队那些水到渠成的士卒,根本顾不得披甲,直接便往后溃奔而来。
他往后望去,金彦此刻已在队伍后部押阵,距他所在的中军前部约有一里多远。
就在臧泽去望金彦的同时,金彦也处于惊惶无措当中勒马不前,只听得前方鼓声大作,杀声骤起,二三里外的官道上,士卒、民夫纷纷调头往回奔逃。
金彦心头猛地一沉,这才回过神来,本能地朝左右望去。
只见官道两侧,一面是衡岭塬台汉军所在,一面是野苇丛生的大河滩涂,只有函谷方向有一条退路,也就是他们的来时路了。
其人也顾不得前头的臧泽所部如何,拔马便要往函谷逃去,而就在此时,南侧衡岭近处突然鼓声大作,又一股人马从衡岭杀了出来,正正处在后军与中军连接处。
“走!快走!”其人刚好不在汉军伏兵的袭击范围内,赶忙翻身下马隐藏自己,躲入了溃兵当中。
仓皇之中,只觉一股凉气直从脚底蹿上了天灵盖。
潼关究竟如何了?
倘若潼关尚在,汉军怎可能越过麟趾、金陡,穿过桃林塞,跑到湖县以东来打伏击?
唯一的解释,便是潼关已经不在大魏手中了!
这些念头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在他脑中闪过,而现实容不得他多想,前方的溃兵已经涌了过来。
惊逃之中撞在一起,挤成一团,一时间官道上人仰马翻,自相蹈籍者越来越多。
姜维心腹王含率部自衡岭上冲下截击前队,姜维则亲率五百虎步绕至魏军中军后军连接处,负责封死前中两千余人的撤还之路。
他负责的埋伏之地距离魏军算不得近,大约一里出头,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
魏军的甲胄刀枪全都驮在辎重大车上,除了护卫辎重的几百人外,绝大多数步卒并无甲兵。
而一里地的距离,魏卒根本来不及回头去寻辎重车,更遑论在混乱中把甲胄披上?
事实上,几乎就没有人想过要寻大车披甲击敌。
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魏军朝着函谷关方向溃奔而走。
河滩其实颇为宽阔,只是距官道近处多是沙滩,距大河近处则是泥淖泽野,土地太过松软,辎重车一旦陷进去便拉不出来,所以队伍一直老老实实走在官道上。
此时官道已被拥挤的人马堵得水泄不通,许多人便直接跳下路基,踩着还算干燥的沙滩,往泥泞不堪的近河滩涂上逃。
春日凌汛,黄河水涨,滩涂被河水泡得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烂泥直没至小腿肚,拔出来时草鞋便不知陷在了何处。
有人跑着跑着便一头栽进泥里,身后的人则根本停不住脚,直接踩着那些人便踏了过去。
被踩的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第三第四人踏过。
魏军不要说一合之敌,就是半合的抵抗也没有发生,便是那几百个披甲持戈护卫辎重的士卒,见势不妙后也直接大乱,丢了刀枪,扯下甲胄便混入溃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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