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63节
残火依旧未熄。
浓烟依旧未尽。
魏军兵将尸体已被抬至南门,草草堆在一起。
汉军战死将士尸身则具具分列,皆以草席遮掩。
丞相率众登城,立于谯楼之下。
不多时,蒋权、杜远、胡悍等十余人先后而至。
安定胡氏子胡悍昂首上前:“罪将胡悍久慕丞相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声音洪亮,震得周围几个魏军降将全都侧目看来,一时也是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人家是反正举义,心气跟迫降之人纵究是不一样的。
丞相目光已从一众降将脸上扫了,此刻落回胡悍身上,微微颔首,和声道:
“非胡将军举义反正,王师不能克夺瀵井,更不能一战六关,此功当在社稷,足可封侯矣。亮已具表,为将军向陛下请功。”
胡悍闻声一愣,旋即抱拳:
“多谢丞相!
“安定胡氏世受汉恩,罪将身在伪曹而心在汉,早盼王师东征,欲举义反正,今日终得偿所愿,使胡氏无愧列祖列宗,死无憾矣!”
丞相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胡悍,目光温润与郑重并存:
“将军忠义之心,亮深知之。
“昔将军在魏,不得其志。
“今归大汉,则当展雄才。
“瀵井既下,潼关指日可破。将军若愿率众随王师击魏,则建功立业之机不少。
“他日克复中原,勋名载于竹帛,岂止封侯而已?”
胡悍闻言顿时抱拳肃然:
“丞相如此推心置腹,胡悍敢不效死?!
“军中大小上小,亦与悍同心一体,皆愿为王师前驱!丞相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丞相笑着点头,拍了拍他臂膀,又环顾其余降将,道:“诸位将军既已归义臣服,则大汉一视同仁。但有忠勇,大汉必不辜负。”
丞相此言落罢,一时间又有几名校尉司马出列上前,请命效力。
其中多有走投无路不得才投降之将。
丞相一一询问姓氏籍贯,虽暂时不打算启用他们,但听命于他们的士卒,如今却是可以打散到各部,负责一些简单的输运之事的。
丞相又亲自询问了众降将关于石门关、麟趾关、金陡关的防务。
有五人曾戍防过麟趾关,三人曾戍防过金陡关,石门关也有三将曾经轮番戍守。
丞相逐一问询三关内部虚实、兵力多寡、粮草储备乃至守将性情。将众人的回答相互印证,默记于心,最后有了些许计较。只是这次没有谁能再献什么计策。
一众降将被妥善安置下去。
戍守瀵井关的蒋权、杜远却主动留了下来。
蒋济族子蒋权作了一揖:“败军之将蒋权,见过诸葛丞相。”
那瀵井南门牙将杜远也朝丞相抱拳一礼,却是没说话。这汉子身量高大,投降以来沉默寡言,今日到现在都没主动吐出一个字来。
“蒋护军淮南名族,杜将军亦边陲宿将,亮知二位将军久矣。
“二位将军能识时务,弃暗投明,是大汉之幸,亦将军之幸,只要诚心归顺,大汉必不薄待。”
蒋权垂头叹气道:
“败军之将,岂敢望恩?只盼丞相能宽恕我等为曹魏守城之罪,便足感大德。”
那杜远依旧沉默。
丞相心知彼辈初降,心中尚有疑虑,也不再多言,只唤胡济近前吩咐道:“命人好生安置两位将军,立帐歇息,供给饮食。”
胡济应声称唯。
这时,杜远才抬起头来,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丞相,罪将有一事相求。”
丞相抚须看向他:“请讲。”
杜远深吸一气,复又长长叹出:
“郝伯道…傅公烈两位将军虽为魏国死命,却也并非大恶之人。罪将恳请大汉丞相,允我等故旧收敛诸将遗体,择地安葬。”
说罢,他躬身不起。
丞相缓缓点头,道:
“傅公烈虽为敌将,死于愚忠,亦足可悯,允其故旧收尸安葬,不必为难。
“至于郝伯道。
“他乃潼关镇将,所在有称,深得士卒之心。
“亮虽与之为敌,亦敬其忠勇。
“若任由尸身草草处置,非所以待烈士也。
“当命人以棺木收敛,遣使送归麟趾关,交与杜子绪,使其旧部依礼安葬,将军尽可放心。”
杜远听到这里也明白丞相意思,只得重重抱拳:“丞相仁德,罪将替两位将军谢过!”
蒋权也随之深深一揖。
丞相这才道:
“此战俘卒六千余众。
“还请蒋护军、杜将军率得力心腹看顾劝慰一二,使将士勿要哗变,大汉必不伤害。
“待战事彻底了结,仍欲归魏者,大汉会酌情释归。”
二人连声称唯。
第459章 潼关
大河上下,奔浪滔滔。
层层叠叠不知深厚几许的连绵堆冰浮水而至,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在麟趾关近乎垂直的北崖上,声响与惊涛拍崖混同一处,不绝于耳。唯独平日已觉寻常的震响,今日却直教关城内外丧魂失魄。
杜袭与石苞、温恭诸将校文武望着奔流不息的大河怔怔无言。彼处波涛汹涌,此间则暗流涌动。
时已日落,能做的都做了。
关城内外、大小上下人心惟危。
经此一役,魏军士气低迷已极。
谁也未曾想,五庄关、瀵井关、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还有南方麻关与禁峪关,一战皆失。
纠纠雄关,连城九座,不过三五日间便只剩孤关两点。
是的,控扼禁沟北口的石门关也被杜袭放弃,所有兵力汇聚于麟趾与金陡二关。
石门关无井,以往或是下到禁沟取潼水、黄河水,或是从瀵井关、麟趾关运水。
如今两口瀵井已失,汉军可直接深入麟趾塬,只须派一军堵禁沟,一军堵住石门峪口,那么此关就可以不战而克。
其实,关内蓄水池犹能支撑守军十日饮水,但郝昭失踪未归,魏军军心已丧,援军又不知何时能至,再无能守石门之将。
继续分兵据守,只能徒增杀降,害己方士气而已。
至此,潼关所倚仗的近乎两百米落差的禁沟天险彻底被汉军夺据,潼关已无险可守。
汉军粮道直接打通,原本的四十里盘肠山道变成十里通途,其中节省的人力、粮食与时间不可谓少,魏军愈发无能为力。
接下来主关能否守住,就只能看杜袭能否稳住军心,坚守数月,拖到汉军弹尽粮绝。又或司马懿回援后创造些军事奇迹。
事已至此,杜袭、石苞、温恭…魏军上层几乎没有人对郝昭能够生还抱有希望。
这种猜测谁都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愿道出不敢道出。
非止如此,杜袭还派出几名与郝昭推心置腹的将校司马,命他们往东方的牛头塬去接应郝昭,又亲自下城抚慰统属于郝昭的将士,也几乎是无济于事。
将为兵胆。
郝昭作为潼关镇将,生死不知,敢问哪个还有战心?又哪个真愿跟你杜袭死在一起?
入夜。
麟趾关楼。
将士频频来问,扬烈归未?
自然未归。
杜袭心头已彻底被阴郁笼罩。
当年汉中之战,他以驸马都尉督汉中军事,夏侯渊不幸战死,三军震动,军中无主,人人自危。他遂与郭淮并推张郃为将,退守阳平,艰难顶住了刘备的攻势,等到了太祖亲率大军入汉中。
两年前关中之战,他以大将军军师督关中军师,曹真不幸战死,又是三军震动,但彼时尚有张郃下陇、司马西援。
至于今日,他又以骠骑将军军师督潼关军事,郝昭不幸战死…一念至此,这位苦命的军师竟直接当着关楼十余文武的面默默流下几滴泪来。
何以如此悲剧总是找上自己?何以总是三军夺帅?如今三度临危,莫非我杜子绪命中克帅?天意如此,何以自处?
而最紧要的是。
眼下情势,他杜袭能推谁为将?
傅猛死了。
王颀死了。
温恭、梁声、伍渠…
能用的,竟只有一个石苞。
其人此战得崭露头角,确是个有智有谋、有胆有识的,但他在军中毫无根基,哪个服他?
便是他杜袭以军师强行推举,石苞之言也无人会听,一个靠脸吃饭的渤海寒门,安能服众?且其人所领不过一校之众,纵有智谋胆勇,这统御万众之才难道能凭空生来?这样的人千年以降只有一个韩信。
而见得杜袭流泪,楼中十余文武无不惊惶,又有温恭、梁声、伍渠诸将校流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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