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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14节

  帐中只剩下丞相与姜维二人。

  姜维站在地图前,望着洛阳,忽然出声:“丞相,骠骑将军那边,要不要想办法往雒阳传信?维于潼关购得几名间客,可往来陕县之间,或许还来得及。”

  刚才说魏延必然无事的也是他,此刻开始忧心魏延的也是他,丞相却轻轻笑了笑,道:

  “不必了。

  “文长身边不乏智谋之士,仲悟护军,亦是谨慎之人,文长自可无忧矣。

  “倒是伯约你,麾下虎步军如今可堪一战否?”

  自姜维归义以来,丞相便察觉到这个凉州上士甚敏于军事,深解兵家要意,既有胆略,又心存汉室,才过于人,乃将自己的治军、用兵之法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

  姜维当即抱拳凛然道:

  “丞相命维教虎步兵五六千人,维日夜不敢懈怠,将士依丞相所教之法操练旗鼓阵法,习练弓马,等的就是今日!

  “将士操练已精,唯缺一战,磨其胆勇!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丞相宽心!”

  丞相朗声而笑,连道几声好字。

  …

  深夜。

  两百里外,陕津。

  大河奔腾,水声隆隆。

  由于夜里气温要比白日更冷的缘故,大河里顺流漂下的冰块已经少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仍不时有磨盘大的浮冰躲过了魏军士卒的挑拨,撞在渡口栈桥上砰砰作声。

  两岸篝火数以百千计,把大河两岸照得亮若白昼,营养不良的士卒即使夜盲,经过这几日临时补充的肝脏血肉及几个时辰的适应,也已渐渐能看见东西了。

  火光照着河面,照着渡船,照着岸边黑压压的人群,也照着司马懿那张没甚表情的脸。

  此刻的他立在南岸一块大石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篝火营帐,身前是滚滚东去的大河。

  夜风从河面上狂暴地吹来,又裹挟着流凌的森然寒气,即使他披着狐裘大氅,依旧把他整个人吹得微微颤了起来。

  船工们撑着长篙,在浮冰间艰难地穿行。

  一艘渡船靠了码头。

  又一艘渡船靠了码头。

  第三艘船即将靠岸时,一块硕大的流凌径直撞到船身,碰撞产生的闷响与浪声,直吓得刚刚跳上岸的士卒抖了几抖。

  那艘船剧烈摇晃,几欲翻覆,船上几十士卒立足不稳,七八个士卒栽进了水里,几人只在冰水里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几人挣扎着扣住船舷,船上的人还不及将他们捞起,上游的浮冰便又撞了过来,把他们撞得翻了个身,又顺流而下,最后被大河吞食。

  船上幸存的士卒敢怒不敢言,踩着跳板登岸,冻得瑟瑟发抖,手脚耳朵都生了疮,上了岸便被岸边的军官引到一旁,围着篝火坐下。

  司马懿把目光收回来,问身侧的州泰:“今夜过了多少?”

  州泰答:“明公,自戌时至丑时,四个时辰,共过了十二船,约四百余人。”

  司马懿听到这个答案也不说话。

  四百余人,比白日里过得还多些,但也多不到哪去,一昼夜下来,能过三千人就算不错了。

  三里宽阔的大河,没有桩子,浮桥也就无从谈起。

  渡船只有这么多,船工只有这么多,河水太急,浮冰太多,船不敢满载,一次只能渡三四十人,就这样方才那一船还翻了七八个,这还是几日以来有了经验的前提下。

  从前日午时开始渡,到现在也不过渡了八千余人,而折在河里的少说也有六七百。

  近乎十一之数。

  司马懿虽也知道这个非战斗减员的人数有些离谱,却也不管这些,只继续催促过河。

  天快亮的时候要起河雾,到时河面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处置流凌,船更没法渡。

  对岸的人只能让他们就地驻守,等河雾散了再说。

  司马懿正想着,东方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从东边奔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司马懿面前:

  “骠骑将军!”

  “征西将军程喜来了!”

  司马懿眉头一皱。

  过不多时,便见火光里奔来数骑。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脸色很是不佳,便是那位失了函谷关的征西将军程喜了。

  其人走到司马懿将纛近前,也不开口与司马懿寒暄,只红着脸硬着脖子道:

  “司马仲达!

  “弘农、陕县乃我之辖地!

  “你职在河东、潼关,既无陛下之命,竟敢擅自调动潼关之军?你意欲何为?!

  “难道你也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他声音里的怒意简直压抑不住,天子命他监视司马懿,如今司马懿越过了西面的弘农,直接带着人马杀到了陕县,教他如何不惊不怒?这厮真要想犯上作乱,那他恐怕当真就要死在渑池了。

  围在司马懿将纛左右烤火的精兵都转过头来,面色不善。

  要不是程喜这厮失了函谷关,他们何至于要强渡大河?何至于要驰援洛阳?

  司马懿脸色也是一沉,盯着程喜看了半晌,真想大骂几句,却也觉得无济于事,只能愠怒着道:

  “陛下远在宛城,去河东八百余里。

  “你程申伯把函谷关丢了,王命断绝,陛下纵是有诏于我,也须自轵关道传至河东!

  “我收到诏令再动身,洛阳恐怕都已丢了!谁担当得起?

  “征西将军,征西将军…你屡屡覆军失地,乃使国事危殆至此,我不引兵又待如何!”

  程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仍然狡辩着道:

  “非是钟元常所任谷城守将徐盖无能,使谷城失陷,溃卒席卷,我函谷焉能失守?!是非过错,自有陛下决之,你无权问我!”

  司马懿不由冷哼了一下,也懒得在此时跟他多作计较,只依旧带着浓浓的愠怒着道:

  “国事危急至此,汝过甚矣。

  “速速命你麾下之军听我调遣,或还可救你大罪之一二,你麾下还有多少人马?”

  程喜脸色变了又变。

  他麾下人马听司马懿调遣?

  天子让他驻守弘农、函谷一线,本就有监视司马懿之意。

  如今他麾下将士要是真听命于司马懿,真要是立了功,那以后这兵是谁的?听谁的?

  他梗着脖子道:

  “司马仲达,我奉天子之命镇守渑池,岂能……”

  “事已急矣!”司马懿厉声将他未尽之语打断,道,“你且随我一起驰援洛阳!”

  程喜愣了一愣。

  一起驰援洛阳的话,那他的兵就还是他自己带着,只是需要他配合司马懿下令作战。

  他想了许久,终于点头。

  “你还剩多少兵马?”

  “渑池有…一万两千,弘农、陕县各有郡县兵两千,弘农典农中郎将还有屯田兵两千。”

  司马懿点点头,指着大河以北:

  “对面还有大军两万,但我已无法再等。

  “接下来,我将遣部分人马入驻弘农、陕县,以防不测!

  “你且传令下去,教二地守将不得阻拦!”

  “以防不测?以你之意,潼关难道会守不住?”程喜惊愕无比,倘若潼关也丢了……

  “那你何不增兵潼关?”

  “潼关若失,你分兵入驻弘农、陕县又有何用?”

  司马懿并不作答,只问:

  “山东蜀寇情势如何?新安以谁为将?蜀寇留有多少人马?函谷关情势又是如何?”

  程喜思索好半晌,才道:

  “新安…蜀寇未尝留有人马。函谷关…暂也还不晓得,这几日派出去的斥候没有回来的。”

  司马懿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徒呼奈何,末了收回目光,对身侧的州泰下令道:

  “休整半个时辰!”

  “寅时造饭,拔军东向!”

  …

  卯时。

  起了晨雾。

  洛阳城外,汉军营寨连绵数里,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云梯、冲车、井阑都已从后方推至阵前,一架挨着一架,影影绰绰地立在雾气里。

  只待天一放亮,便开始攻城。

  汉军巡哨的队伍多了三倍,一队队披甲持戈的士卒沿着营寨外围来回走动。

  这种天气,洛阳城里的魏军没有出动,北邙山上的魏军也轻易不敢下来,汉军同样没有掉以轻心。

  中军大帐里,魏延正合衣躺在榻上假寐,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骠骑将军!”是骑督马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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