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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70节

  洛阳再次大震!

  城中豪富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原本一些舍不得家产又欲向曹魏表忠的士族、豪富,开始变着法给曹魏高层及各门守将送礼走关系,想让他们开个方便之门,偷偷打开紧闭已有旬日的城门。

  不必多言,这是后悔留在洛阳赌命了。

  洛阳公卿镇将更是炸开了锅。

  有人说,当初就不应该把大军放到蒯乡,而应直接驻防河南,如今河南城中涌入败军数千,定然会影响城内戍防精锐的军心士气。

  也有人说,当初就应该直接置大军三五万堵住蒯乡道,如此则定不会让魏延半日而破。

  还有人说,布在谷城、河南诸县城的两万将士,当应直接弃守,总京畿大军十万于洛阳城下,则魏延必不敢轻进洛阳。

  而谷城、河南诸城一旦被魏延逐一击破,则大魏士气大丧,而蜀军一旦乘胜东进,则洛阳危矣…

  毫无疑问,凡此种种言语都是马后炮了。

  没有被打败的时候,什么样的决策都有其合理性。

  你总大军十万于洛阳城下,魏延要是长驱直入而一举大胜呢?洛阳城中守军直接被吓破了胆呢?

  八关之外那些家属俱在洛阳的大将,听闻洛阳被围后,心急如焚而做出重大失误决策呢?

  天下最聪明的读书人都聚在了洛阳城中,每一个决策的背后,都是无数人在群策群力不断对抗,最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都有道理,都是忠臣。

  但蒯乡不过半日而败,坚持分兵把守谷城、河南、蒯乡诸要塞要道的太傅钟繇、司空录尚书事陈群、中领军杨暨、度支尚书司马孚等人的权威已遭到了质疑。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行将就木的后将军曹洪、监察天下百官的司隶校尉崔林,河南尹司马芝等人。

  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这南北五校的中下级禁军将领自然是没什么发言机会的,但因统属于不同派系的领导,意见各有不同,又难以统合成一派。

  武卫、中坚、游击、殿中督等禁宫将领,因已随曹叡南狩去了,这次却是不用背锅了。

  司隶校尉崔林板着脸皱着眉,第一个开口:

  “魏延此贼狡诈多端!

  “蒯乡道一破,他便故意纵归俘虏,扬声攻打河南,这分明就是围城击援之策!诱我洛阳出兵往救,然后击我王师于野!”

  曾深为曹丕所忌恨、却又在曹叡继位后重新被起用、年前受后将军印绶的曹洪在一旁点头叹恨不止:

  “崔司隶所言是也!

  “分兵,兵家所忌!

  “此刻但凡再分兵往救,便是中了魏延奸计!唯聚兵洛阳,静观其变而已!我就不信,河南不克,他竟敢直逼洛阳不成?!”

  说实话,曹洪委实没想到,自己半截脑袋都已入土了,竟然还能重新被起用,甚至他已是宗室里为数不多能用兵之人了。

  只是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又哪里还有什么做事的壮志雄心?只想安度最后几年余生而已。

  谁曾想,竟不能得。

  谁能想到呢?两年以来大魏一败再败,失了关中,失了战卒十万甲兵十万,曹真、曹休这两名被赋予厚望的宗室大将接连亡败。

  如今更被魏延那小人逼近洛阳,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真不知到了泉下该如何去与太祖言说。

  与司马懿同出一宗,却因出身寒素小支而与主家无甚私交的河南尹司马芝,这时也开了口:

  “自去岁魏延入寇以来,陆浑、广成先后失守。

  “蒯乡道万人守之竟半日而溃。

  “此其锋芒正锐,不可与之争。

  “依在下愚见,为今之计惟有收拢兵员,悉聚洛阳,凭城固守,陛下起兵来救前,万不可擅动!”

  曹洪抬眸瞥了眼司马芝,很快又将目光收回。

  两年前,他九十多岁的乳母与临汾公主的侍者私祀『无间佛』,犯大魏禁止淫祀之刑律,被司马芝这河南尹捉拿入狱。

  卞太后派人说情,司马芝不应,还上书天子,要求依法诛罚,天子应允,于是二人被司马芝拷打至死。

  其人素来锄强扶弱,秉公持正,自魏建国以来,历任河南尹(洛阳太守),无一人政绩能与比肩。

  如今洛阳危急至此,他虽只是河南尹,却有不小的话语权,他是主张聚兵稳守洛阳的。

  中领军杨暨却依旧不以为然,他执掌大魏禁军,最是清楚洛阳城守军底细如何:

  “洛阳城城外尚有谷城、河南两县,各有守军万余。

  “倘若坐视不救,这两城人心岂能不散?!

  “诸公,方今之势,比当年忠侯(曹仁)围于樊城如何?

  “彼时孙权遣使致书,言将出兵袭取荆州,请太祖保密其书,勿令关羽有备。

  “卫尉董公进言,必使樊城将士知外有救兵,以坚其心,使关羽知后方危急,以乱其意。太祖从之,遂将孙权书信射入城中。

  “忠侯与守卒得书,知东吴将袭关羽之后,樊城之围不日可解,于是士气大振,人人奋勇,决心死守,终得撑至徐晃援军抵达。

  “此所谓,虽危而志不堕者,知援之将至也!

  “而今呢?

  “当年忠侯困守樊城,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尚且军心涣散,非知强援将至不能振作。

  “如今把守河南、谷城的守将,谁能比肩忠侯?二城守卒虽众,却也远非忠侯麾下精锐!

  “蜀寇、乱匪兵锋正锐,蒯乡道半日而溃,河南、谷城镇将守卒能不惊恐?能不日夜翘首东望,盼洛阳援军来救?

  “自魏延北寇、乱匪四起以来,我大魏一不能堪平匪乱,二不能退走魏延。

  “广成关一月不救,失陷于蜀寇乱匪之手!

  “将士闻之,皆言大魏将亡矣!

  “如今蒯乡半日而溃,固知我大魏军心已不堪用!

  “倘若魏延果如其言,五日后进围河南,而洛阳仍旧不发一兵一卒往救,谁还敢为大魏死命!

  “既然大魏弃我,我又何必为大魏效死?!

  “人心一散,则万事皆休矣!

  “到那时,魏延兵临河南,根本不必强攻!

  “只需遣人劝降,许以荣禄,便会有我大魏将士开门揖盗!

  “此中利害,还请诸公三思!”

  杨暨也委实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明明几个月前还在争论是否要取江陵,如今竟好似大魏马上就要完蛋了一般!

  他继续质问一般道:

  “河南若失,谷城孤立无援,又能撑几日?

  “谷城若失,函谷关便孤悬在外与洛阳彻底隔绝!

  “守关将士见两关两城先后失陷而洛阳坐视不救,能不寒心?

  “函谷关一旦也失守,则陕县、弘农、潼关、河东被蜀寇一东一西夹在其中,安有幸理?

  “我大魏虽有洛阳,却怕是又要再起迁都之议了!”

  “杨公莫不是在危言耸听!”始终坚持聚兵洛阳,固守却敌的司隶校尉崔林摇头不止。

  “函谷关何其险要!

  “当年隗嚣割据陇右,其将王元有言,『请以一丸泥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

  “纵使河南、谷城俱陷,背后还有伊阙、大谷、轘辕、洛阳,还有我王师十万,蜀寇安敢深入崤函!这与送死何异?!”

  中领军杨暨依旧不以为然,用力切齿摇头:

  “崔公啊崔公。

  “此言不过是王元替隗嚣壮声势的夸大之言而已,其人最后连陇山都未尝下,所言岂能当真?!”

  言罢他环顾众人一圈,复又道:

  “诸公。

  “魏延攻破陆浑时,我等不救,说魏延必粮尽而走。

  “魏延攻破广成时,我等不救,说魏延必粮尽而走。

  “可到了现在,魏延非但未走,声势反而越发壮大!反倒是我大魏将士见贼则走!

  “待魏延当真攻破河南、谷城,封锁函谷,毋须攻关!

  “诸葛亮只须自关中再遣精锐之师两万东来,截断崤函,则崤函以西之地不战而亡矣!”

  “那杨公以为如何?”曹洪盯着慷慨陈词的杨暨反问起来,他已经很老了,论战场经验,整个天下都很难找到比他更多的人了,所谓吃的盐都比你吃的饭多。

  “出兵去救?然后落入魏延围城击援的陷阱里?

  “好,就算前去送死,派谁去?带多少兵?谁能负责?”

  杨暨一时也是语塞。

  谁都看得出,魏延就是围城打援之策,可难道还能不救吗?至于谁能负责…

  曹洪不由轻轻叹了一气,片刻后又强自振作起来:

  “老夫活了七十多岁,随太祖征战三十余年,才能虽为下乘,但终究久在疆场,晓得一些道理。

  “今洛阳诸军势衰气弱,而贼虏势强气盛。

  “洛阳诸军,虽言有十万众,其实能动者不足五万,堪战者至多不过三四万。

  “余者散布函谷、大谷、轘辕、伊阙、河南、谷城…虽是不得已,却已是犯了兵家大忌。

  “但敢再分兵赴河南支援,便如送死,任敌各个击破而已!”

  这便是洛阳如今的困境了,兵众听起来似乎挺多,洛阳八关听起来虽然坚固,可处处都要布兵,于是处处都是破绽。

  所以曹洪、崔林、司马芝这些人一直都认为不应再分兵在外,而应聚兵洛阳。

  钟繇、陈群、杨暨这些主张分兵之人,则是以为洛阳地狭,各地各关都能互为掎角。

  但蒯乡道半日而破,什么掎角之势都成了笑话,就连最近的河南都来不及救援,刚刚整备出兵,就被前头的溃兵冲回城里去了。

  无怪乎洛阳大震,人心惶惶。

  曹洪见众人不语,便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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