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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65节

  “世世代代,人皆言,此水不能上来。言之既久,便无人再问,水究竟能从何处来?亦无人再往北山行二日三日。

  “仆与众人,本无不同。

  “惟仆尝为屯田民,在汝南牧牛数载,某岁大旱,牛渴,仆牵牛行二十余里寻水。

  “归时牛饱,仆饥。

  “牛不饥,则明日仍有力耕田。

  “若仆当年不曾行那二十余里,牛死,仆亦死,无今日矣。

  “是以仆知,路不亲自走,则永远不知通不通,水不亲自寻,则永远不知有无有。

  “祋栩之水非在塬下。

  “在塬上。

  “在众人止步处,行二三日。”

  邓艾说到这里,一众府僚府吏俱是若有所思起来,已全然忘记了此人魏人降将的身份,投向他的目光也从起初的审视变得友好。

  单单是能给几百年都没有水源的祋栩开辟出一条水源,就足以让他名声大噪于关中了,此人接下来必将得丞相重用的。

  丞相问:“是以那多开辟的两处陂塘,是给祋栩百姓所辟?”

  “是。”邓艾道。

  “城东陂,蓄水十亩。

  “城北陂,蓄水八亩。

  “两陂皆与渠通,水盈则闭闸,水落则启闸。百姓饮水,岁时灌溉,已无须远赴山涧矣。”

  丞相再次颔首,声音不疾不徐:

  “郡县上报时,特意附了一道别纸,说你开渠用的是新法。

  “沿山势逶迤二十余里,遇高下不等处,却能始终维持坡降,使水行而不溃。

  “你读过《考工记》?

  “抑或读过《匠人营国》诸篇?”

  如何寻找水平,是修筑水渠中最具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是藏着掖着绝不外传的兴家之学。

  不论是开渠还是水攻围城之法,不会寻找水平,则事不能成,曾经有人想水攻围城把自己给淹了的。

  也曾有人想挖漕渠通航运、沟通中原与南阳盆地,结果挖到一半,才发现南阳盆地地势太高,与中原通航是不可能之事。

  邓艾老实巴交地摇头:

  “仆……未曾读过。

  “仆在汝南为屯田吏时,常见人开渠。

  “有些渠,勘测时明明算定可行,挖到一半,水却不走了。

  “或是一段渠底挖浅了,水积而不前。

  “又或是一段挖深了,前段之水尽泄于此,后段干涸。

  “管事的校尉都尉骂匠人无能。匠人骂勘测之人眼瞎,勘测者又怪地势不平。

  “最后多半是半途而废,费了役夫,耗了粮秣,留下一道干沟,过两年长满野草便无人再提。

  “仆…那时便想,非是地不平,乃是勘测之人寻不着准线。准者…平也,水平谓之准,天下莫平于水,此乃亘古流传之理…而今人忘之,仆遂取水置于盆中……”

  邓艾接下来所言,便是自己如何通过观察,发现可以通过用水、用三点一线法来寻找水平,最后以此法来修渠的细节了。

  丞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陂塘的事,只是重新拿起那卷冯翊总簿,目光落在某处,道:

  “祋栩今年编户,增了二百三十七户,你以为你有几分功劳?”

  “仆非祋栩之长,之所以为此,不过军屯于此,见百姓苦渴,出于本心而为。

  “仆以为不违农时,不夺民力,不动国帑,便自行其事,未尝禀过郡府,不敢居功,但请丞相降罪。”

  丞相对此不置可否,又问:

  “那些老弱屯卒可有病殁者?”

  邓艾答曰:“仆留其守仓、饲畜、耘田、沤肥。不责其功,但责其力耳。力有大小,无不尽者,两年以来,病老殁者不过十人。”

  丞相搁下簿册,徐徐而问:

  “你可知,祋栩有童谣传唱?”

  邓艾微微一怔,片刻后颔首。

  丞相笑了笑,而后径自念道:

  “祋栩渠,清且涟,祋栩陂,甘且涓……”

  童谣四五十字,朗朗上口,丞相念罢看向邓艾:

  “这是祋栩小儿嬉戏时所唱。左冯翊集簿附记风俗,录了这一首,你以为如何?”

  邓艾沉默良久,方道:

  “仆……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丞相终于对着邓艾赞许一笑,旋即起身行至邓艾身前点头不止。

  “有人为官,只做分内之事。

  “有人为官,便连分内之事都不能尽善。

  “却还有人为官,不止做分内之事,更做分外之事,做其心下以为不平不足之事,你当是此属了。”

  邓艾心中已是激动万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相当的稳重。

  他明白,自己终于遇到改变命运的机会了,他明白,自己一腔抱负终于要有施展之时了。

  丞相继续笑道:

  “冯翊诸屯垦田,你非第一。

  “积谷,亦非第一。

  “甲仗修备,边塞防务,同样非是第一。

  “但这一渠两陂,二百三十七户新增编民,老弱屯卒病殁者不足他屯之十一,却足令你居于其上了,冯翊诸屯上计,你为冠首。”

  邓艾心中振奋,依旧闭嘴不语。

  丞相却不知他如何作想,只继续赞许地笑道:

  “上计考课,年年皆有第一。

  “有人垦田第一,有人积谷第一,有人甲仗修备第一,然大多规行矩步,无过无失而已。

  “如今,祋栩之民称你修之渠为邓艾渠,你修之陂为邓艾陂,为官者能留名于乡民野老口中,却是胜于列名计簿之首无数了。

  “你可知我大汉六条诏书?”丞相也不等邓艾如何作答,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仆知。”

  “你且背第五条。”

  邓艾没有片刻迟疑:

  “五曰均赋役。

  “夫差徭不平,则民力竭。

  “赋敛无度,则生业废。

  “今条制…以户口登耗、垦田增损为最。务使豪强无隐丁之奸,细民有宽贷之实。”

  一字不差。

  “第六条。”

  “六曰尽地利。

  “夫山泽之利,沟陂之宜。

  “地有遗利,民有余力,良有司之过也。

  “诸郡县,当察陂池之废坏者修之,渠堰之壅阏者通之……

  “岁终以垦辟多寡、灌溉广狭考课。

  “使地无遗利,民无游食。”

  依然一字不差。

  丞相依旧是赞许地笑着,对身后的杨仪招了招手:“威公。”

  杨仪上前:“仆在。”

  丞相道:“祋栩军屯岁计已核,可入上册。”

  “唯。”

  “邓艾。”

  “仆在。”

  “关陇诸县,如祋栩者,不下十处。

  “非无水,乃无人寻之。

  “非无地,乃无人勘之。

  “非不能垦,乃无人教之。

  “朝廷虽有典农都尉,屯田校尉,各管一方屯务。

  “然其事散在诸郡,不相统属。

  “利病不闻,法式不一。

  “此地开渠,彼处废弃。

  “今年丰稔,明年复荒。

  “须有一曹专掌其事,总揽关陇屯田、水利、渠堰、陂塘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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