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51节
——就是中央可以再次把手伸进基层的秩序,就是中央可以获知地方土地、人口账目的新秩序。
北方的曹魏,内部已经被盘根错节的大小世族、士族盘踞,皇权想要把手伸到地方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不符合大世族大官僚利益的政令,根本出不了洛阳。
而南方的刘禅,却有着得天独厚的环境。
首先就是南方几乎没有大世族。
其次就是大汉内部暂时没有大世族形成的势力掣肘中央,在丞相的带领下,所有占据了上层生态位的官僚几乎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大家都卯足了劲想做大蛋糕,而不是在存量上进行负和博弈的内耗。
只要是能够把蛋糕做大的政令,基本都会得到贯彻与落实,至少也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尝试。
别的不说,蜀中为了抑制豪强,朝廷自己组织大量胥吏征税、维持基层秩序。
是以蜀中虽百万之口,而吏却有六七万之数,比例为天下之最。
地方胥吏太多,耗费必然巨大。
但这也确确实实抑制了豪强,使得政令能够通达,资源能够集中,不然以蜀中区区百万之口,又怎能在夷陵败后几年间养出十万大军?
刘禅不是不知道『户调制、均田制、三长制』这一整套大大增强中央力量、集中资源的组合拳。
但一套制度,实在没法直接在蜀中落地。
因为制度已定,惯性已成,蜀中已经没有了改革的土壤,一旦贸然改革,就极可能遭到各郡县地方既有利益团体的反抗。
蜀中极可能产生内乱。
须晓得,如今这一套『旧秩序』的建立,靠的就是拉拢一部分豪强,打压另一部分豪强。
朝廷如果贸然动了这部分被拉拢的团体的利益,就是再次把他们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让他们与原本被打压的那一批人联合起来。
一个已经运行起来的系统,轻易是不能动的,所谓船大难调头,所谓尾大不掉,所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便是如此。
更不要说,彼时的大汉只有蜀中一地,维持政权的资源全靠蜀中,就更不能轻易变革。
而荆州百废待兴,正是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时候,正是建立新制度拉拢一批新团体进入政权的时候。
不然一旦直接将蜀中旧秩序套用在荆州,一旦该制度形成惯性,一旦利益团体形成、固化,将来就再难有改革的土壤了。
正如费祎所言,天下名将在短短两年间已经被大汉捶了个遍,死的死败的败,大汉军威极盛,刘禅个人威望达到阶段顶点。
魏吴二国短时间内难以反扑,大汉王师仍在进一步扩张大汉版图,这时在荆州新复之土进行制度改革,一定会有大量的拥护追随者。
此时的大汉,已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勤王讨曹』的地方政权。
而是刘协退位禅让后,再次承接大汉天命的『劉漢正統』。
天下所有有识之士都能看到,大汉已是旭日大升之兆,金刀之谶终将再现于华夏大地。
只要能够成为大汉的一分子,只要协助大汉一统天下,他们的未来是无限的。
蜀中那批由寒族豪族组成的后备官吏,如今在关中大展拳脚,接下来还将到荆州开枝散叶发展势力,就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最佳明证。
而作为大汉三兴的从龙之臣,这一大批寒族、豪族,将来必有成为二千石太守、都尉者,乃至将来一跃而成中央大员,彻底改写家族命运,亦未可知。
如此情况下,如何不会吸引一大批士族豪强放弃些许土地、人口、钱粮上的利益,而支持新政?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刘禅这套新制度究竟有没有用,会给大汉带来怎样的好处。
『户调制、授田制、三长制』,这一整套组合拳,是北魏鲜卑割据河北的时候,文明太后搞的一次极富成效,乃至影响后世一千多年的制度改革创新。
隋朝保闾制,唐代乡里制,宋代王安石的保甲制,明代王阳明的十家牌制,皆始于厮。
自户籍制度汉末崩盘后,历经了三百余年,才终于有一个政权对治下做了一次土地与人口普查,而这个政权竟然还是鲜卑政权,所谓以胡制汉以少制多。
那是个什么时候?
那时候南北对峙,东西分裂,拓跋鲜卑建立的魏政权,政治中心仍在山西平城,据山西而临天下。
河北、关中遍地都是豪强坞堡。
鲜卑魏实施所谓宗主督护制,实际上几乎就是现在曹魏、孙吴的世族豪强包税制,令豪强自治而已。
可『户调制、授田制、三长制』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打破了豪族对人口土地的隐匿,使国家直接掌控编户,削弱了地方豪强势力。
虽然几十年后制度再次崩盘,但那已是极富能力的文明太后、还有汉化组名人孝文帝元宏全部死后,才开始的秩序全面崩塌了。
可一旦局势稍稳,当政者马上就会重新启用这套,已经证明过极其有效的制度。
这套制度成功的前提,是国家掌握大量无主荒地用于授田,且政治清明,政令不在内部遭到掣肘,最后加上中央对地方有足够的控制力,也就是中央所颁布的政令,地方州郡县能够坚决执行。
这几点,现在的大汉全部都有。
虽说随着人口增长、土地兼并加剧、官僚体系腐化、战争消耗,制度必然走向崩坏,但所有制度本身都是带有『生命周期』的,所有制度的崩坏都具有历史必然性,绝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
刘禅眼下要解决的就是如何获得人口,如何吸引荫户成为大汉编户的问题,就是如何越过豪强,直接把手伸到基层的问题。
如果他的目标只是像刘秀那样一统天下,完全可以不这么做,完全可以怎么让豪强快乐怎么来,完全可以怎么最快、最多、最轻松地汲取民间资源怎么来。
但刘秀的前车之鉴在前,作为一个穿越者,如果连这么点尝试都不敢做,那就太废物了,还有穿越者前辈直接在这里摊丁入亩呢!而他不过多迈了半步而已。
史载,文明太后在实施户调制、计口授田与三长制后,『国家计省昔十有余倍。』
非是指国家开支节省了十几倍,而是指国家财政效率,也即实际财政收入与征税成本的综合效益,得到了十倍以上的提升。
此前征收赋税,是直接向包税豪强征收,他有一百户,只给你缴十户的税,所以税率必须提得足够高,高到足以维持政权的运行。
实施新制后,全面降税,引荫户为编户,税基爆炸式增长。
百姓在总负担下降的情况下,主动成为国家编户,领取田亩,纳税人口大增。
国家以极小的成本,获得了十倍于成本的收益,即使这个总收益与原本的赋税差不多,甚至还要略少。
而为国家征税、维稳的三长,并没有完全取代地方豪强大宗,而是将他们纳入其中的同时,将略弱于他们的中小豪强纳入政权,分割了地方豪强大宗的地方自治权。
这几乎与大汉在蜀中所进行的改革是一样的,扩大胥吏队伍嘛,给胥吏以未来的政治利益嘛,只不过这次又向前走了半步。
蜀中如今的制度,最基层的吏员到『里』这一级就结束了,一里负责二十五户人家,现在,则是在旧制的基础上多增了一个『邻』。
此前给予的政治利益,不是进入国家行政系统成为郡县佐吏,而是免其户一人徭役,并发予俸禄。
因为彼时大汉只有一州,郡县官僚系统早挤满人了,不可能承诺说让你三年后可以成为郡县佐吏。
现在不一样了。
官僚系统出现了大量空缺。
三长作为半义务职,其报酬远低于养一支庞大的胥吏队伍,将来还能晋升为国家行政人员。
这降低了国家从无到有自己培养官吏的难度,对于一个仍处于上升阶段,而又极缺官吏的政权来说,简直就是双赢的制度。
费祎、董允、董厥、孟光这些大吏哪里不明白这一点呢?
所以在看完天子给出的这一整套组合拳后,愈发觉得,这似乎真是一套可以在荆州施行的新政。
至少在夷陵、夷道、江陵、临沅四地试行,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因为大汉的军队就在这里。
心思敏捷的费祎不由暗自感喟。
像他这样的府僚大吏,主政巫、秭、夷陵新复之地近一年,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荆州建立新制,而是直接搬了蜀中的经验。
而这位天子竟然苦心孤诣至此,荆州新复,便抛出了一套制度,还是一套当真恰合时宜的制度!
其中或许免不了法邈、张表、霍弋、诸葛乔这些年轻人从旁筹谋,但能在亲征劳苦之余,思考如此长远之事,何其可贵?
联想到关中克复后的鹰扬折冲内外府兵之制。
再联想到冯翊东巡后,这位陛下制定的四柱记账法,墨入朱出之法等大大提高行政效率的制度……
等到将来大汉混一寰宇,论文治武功,古往今来,还能有几位帝王能与比肩?怕是屈指可数了!
这不是费祎一个人的想法。董允、董厥、孟光这些国家大吏,此刻无不在内心发出类似的感喟。
在天子冯翊东巡归来后,国家还颁布了所谓『六条诏书』。
其后以『六条诏书』与『四柱计帐法』作为官员考核的硬指标,每年年终必须进行考核。
太守、令、长,不通六条及计帐者,不得居官。
这只是官员的准入资格。
其后还有相应的政绩考核。
『尽地利』与『均赋役』的量化考核,直接将官员辖区内的户口增长数、垦田亩数作为硬指标。
完成得好,就是践行了『尽地利』和『均赋役』二诏。
『敦教化』与『恤狱讼』,则考察官员是否通过教化,使辖区内民风改善。
如孝悌案例增多,诉讼减少,司法是否公正清明,有无冤狱,治安好坏。
这些虽难以完全量化,但可以通过遣使巡视、察访、听取民间口碑等方式进行评定。
『先治心』与『擢贤良』则是操行监督。属于一票否决项。一旦在此出现大问题,其他政绩可能直接被全盘否定。
事实上,除了四柱记账法是新加的官员考核标准外,其他几项全部是大汉早就实施的了,只不过关中克复后以天子诏的形式,重新对官员的考成之法进行了申定。
既要考核背诵,也要严格地考核其实际行政成绩。
而此诏一下,不过半年,国家行政效率大大提升,某些地方提升几至十倍都称不上夸张。
往年每年年终审计之时,司农寺官僚无不是对着各地送上来的模糊账目发愁,某地粮仓报称损耗巨大,却往往查无实据。
一封紧急公文从某县发出,经郡府、州府层层转递、誊抄、押印,驿马奔波,吏员怠慢……
待到中枢披阅、议定、批复,再原路返回,往往已是两月之后,很多事情早已误了事。
地方官员的精力,多半耗费在应付上官巡查的人情往来与揣摩模糊的风评上。
然而自《六条诏书》与四柱法颁行天下,一切都骤然加速起来。
贪腐国库的技术成本增加,汉安县仓曹掾试图如往年般,将盗卖的五百石军粮混入旧管损耗,但在新制的『四柱清册』前彻底露了馅。
旧管+新收=开除+见在。
『旧管』承上年账簿不变。
『新收』与『开除』,必须有郡府调来中央特制的朱批进行画押,两边等式必须严丝合缝。
任何一笔墨入与朱出,全都颜色分明,连环相扣。
司农只需核对各地报送的制式账册,差异几乎一目了然。
不过旬日,监察御史便已持册抵达汉安,涉事吏员锒铛入狱,消息传开后各地仓廪为之肃然。
而一份以朱笔标注的『某郡县·尽地利·垦田急务』公文,自某县发出后享有驿道最高优先级,沿途任何亭驿不得有任何延误。
标准化的公文格式与事由分类,使得尚书台郎官一见便知轻重缓急,可直接分送司农寺专曹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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