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43节
这段时间,短则两旬,多则两月,足够大汉平定荆南了!
孙权此刻恐怕已在遣使跟曹休进行谈判了。
假若柤中归了汉,曹休不用跟曹叡联络,就可以直接给孙权答复,撤夏口之军,让孙权得以把大军派去支援荆南,不使汉得荆州。
而现在柤中确定助魏,曹休还舍得直接撤夏口之军吗?口头上说可以联吴击蜀,孙权会信吗?
不得不说,这一点是他张俭从来没有想过的。毕竟柤中实在是太过重要太过抢手,他甚至从来没想过大汉会拒绝,更别说直接拒绝,还是以威胁警告的方式直接拒绝。
如今看来,柤中固然重要,固然炙手可热,但一个确定的敌人,比一个不确定的盟友更好对付,这是大汉从孙权那里得到的教训。
事实上,柤中之地确实是曹魏极其重视却不能制服,又不愿用武力制服,更不可能将之推向汉吴的一块地盘了。
历史线上,曹叡死的当年,吴国又来了一次全面北伐,朱然、孙伦五万大军负责攻打襄樊,第一次攻破樊城外围,而诸葛瑾、步骘三万大军负责攻打柤中。
曹魏朝廷却普遍认为吴国无能,有自溃之势,不必理会,等到他们久攻不下,自己就会撤军了。
司马懿觉得这群人实在离谱,极力谏阻曰:
“柤中民夷十万,隔在水南,流离无主,樊城被攻,历月不解,此危事也,请自讨之。”
就是怕柤中这十万民夷一万武装部曲见曹魏竟不南下,迫于压力直接降了吴,又或者被吴剿灭。
等到司马懿统大军南来,朱然、诸葛瑾、步骘等大将才终于撤走,柤中此后亦不再摇摆,事实上成为了曹魏的附庸,为其所用,毕竟柤中梅氏看出了,吴国是真没用。
而吴国此后的北伐战略,也不再是攻打襄樊,而是卯足了劲接连不断地攻打柤中。
朱然此战后的次年再伐柤中,过了两年再伐,又过了两年又再伐,可以说朱然人生的最后十年一直在北伐柤中,直到他病笃不能再战。
而此时,吴国的陆逊、步骘、诸葛瑾俱已病老故,西线也就再也没有能够北伐的大将了。
与此同时,此后的柤中再也没有出现过文字记载,应是成功被曹魏和平吸收了,之后的几百年大乱也没有出现过割据的情况,此地被牢牢控制在几个朝廷手中。
“柤中不能丢,梅氏不会降。”就在此时,梅敷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二弟,你明日亲自去一趟襄阳。
“不,不要去襄阳城,直接去汉津见曹休。
“告诉他,柤中十万民夷心向大魏,愿为大司马前驱。
“但…柤中粮草匮乏,甲兵朽坏。
“若大司马能在战事结束后拨粮十万,铁铠二百,弓弩千张,柤中必出精兵五千,助大司马东取夏口,南定荆襄。”
他又看向梅川跟张俭:“老三,张先生,你们这几日不要外出,就在堡中待着。”
梅川和张俭哪里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双双躬身领命。
梅敷满意地点点头,却又补对梅颐补了一句:
“记住,见到曹休时,姿态尽量放低些。他向来骄傲,新败之下,最忌旁人轻视。
“不过……也不要太过恭敬,其中的度,你自己拿捏。”
“弟明白!”梅颐重重颔首。
梅敷挥挥手:“都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众人离开。
梅敷送走众人,亦来到屋外,看着天思绪良久。
“刘禅真的会坐视柤中与曹休联手么?
“若是不会,他接下来又会如何出招?”
梅敷不知道。
他只知道,柤中这艘船,已经在惊涛骇浪中航行了四十年,而眼前这场风浪,或许将是四十年来最大的一次。
能撑过去么?
他抬头望天。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坞堡上空。
山雨欲来。
张俭感受到了山雨将来之势,将目光从天上收回,其后紧了紧衣衫入了屋。
刚刚推门,十四岁的独子就从屋里奔了出来,见着他就带着几分期待直接问道:“大人可是在江陵见到大汉天子了?”
“见到了。”
“大汉天子如何?!”
张俭看着眼前这张跟自己少年时候七分相像的脸,目光渐渐虚浮,最后徐言:“身形魁梧,相貌堂堂,纵是那般随意坐着,英武之气依旧勃然难抑,沛然发露,形于言表。”
“勃然难抑……沛然发露……”少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试图理解其中分量。
张俭复又一叹:“此…真龙之主也,教为父得窥大汉煌煌气象之一二。”
第399章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大风起兮——云飞扬!”
“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刘禅再一次下了八岭山,远远便听到了伤兵营中的苦中作乐。
本该昂扬的战歌被这些五音不全的汉子唱得有气无力,荒腔走板,按理说没甚可赏性可言,却还是一次又一次让这位天子凝神静听。
而随那天子一起下山的赵广及季八尺高昂等龙骧郎,每每此时俱是不敢高声,乃至脚步都放轻许多,以不使甲胄作响扰乱那天子的思绪。
也有些营地有些人,在小声唱些别的什么歌,只是大多用的土话,那位天子听不清也听不懂。但其中传达的种种复杂情绪,却是只须闻其曲调就足以让人动容的。
江陵之战的胜利,在宏观层面上来说无疑是大喜一件,又逢炎武二年新春,必是值得国家为此大贺的。
可在微观层面上说,具体到每一个阵亡、伤残的将士,再具体到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兄弟、谁的丈夫,多少就又教些坚守仁义道德、且本就容易伤春悲秋的儒者,不愿也不忍为此而贺了。
所以自江陵大胜以来,就连董允孟光等老臣也只是私下向天子道几声大喜,之后就建议大汉天子『受吊而不受贺』了。
刘禅应该接受建议吗?
某种道理而言自是应该的。
丞相曾经说过:普天之下,莫非汉民,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困于豺狼之吻。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以此相贺,能不为愧?
刘禅扪心自问,自关中北伐以来初心未改,从始至终都真心实意地为阵亡死难者哀悼。
而董允、孟光这些大臣,大概也摸清了这位天子的路数,于是才会劝他受吊不受贺。
平心而论,从功利的角度说,这种事情也需要他摆姿态。
他堂堂天子要是不摆这个姿态,到时候全国皆贺,家里死了汉子的,在家里他敢不敢哭?敢不敢哀悼?又或者,别人都在庆贺的时候,这些人家又该是何种想法?
在其位,谋其政,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就是要做作一点,而这种做作,是被整个社会大部分阶层鼓励赞赏,甚至是会名留青史的。
春秋时,楚庄王大败晋国,饮马黄河,威震华夏,彻底奠定其春秋五霸的地位,却拒筑京观,于是此事垂于竹帛,光耀百世。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高辨别能力,所谓的作秀,在很大一部分人看来就是真情流露。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是你稍加引导就愿意跟你走的,是被你卖了还会帮你数钱的,只要你能向他展示能够让他认可的东西。
这种东西可以是田宅财帛,可以是家人与子孙后代的未来,可以是某种让人愿意相信的信念,也可以单纯的就是你这个人。
毕竟某些人为你卖命他说不出来具体原因,就是单纯情绪一上头,觉得这次为你死了也没甚大不了的,即使平日里一百个心眼的他,是厌恶与畏惧死亡的。
刘禅接纳了受吊不受贺的建议,却又向几位大臣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大胜真的一点也不能庆贺吗?如果胜利了不能庆贺的话,那么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将士的牺牲?
而于生者而言,他们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赏赐而战斗?该如何在精神层面表彰他们的付出?
将士的牺牲不是无谓的伤亡,而是为了夺取胜利,胜利彰显了牺牲的价值,那么就应该庆贺,如果因为悲痛哀悼不去肯定胜利,反而会让将士的牺牲显得徒劳。
庆贺与追思,就好像是钱币的两面。既要肯定胜利,鼓舞士气,也要铭记壮烈,并进一步为阵亡、伤残的英烈再做一些什么。
董允、孟光、张绍等天子近臣听到刘禅这些话的时候,是有种醍醐灌顶之感的,一时又俱在这位天子面前惭而形秽起来。
由于伤逝者难于往驻江陵,汉军的大本营依旧在八岭山下,于是刘禅在传诸吴将首级以示三军后,回到了八岭山平头冢上。
一众君臣此后旬日,便就如何庆贺、如何安抚的问题,开展了一系列讨论。
穿越前的刘禅尚不能理解『化悲痛为力量』的含义,总觉得这是一句空话套话,不能生出感触。
而到了现在,他已经能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真义。
——单纯的,沉溺的哀伤,会削弱部队的战斗力。而将哀悼融入对胜利的肯定和对未来的动员中,就会切切实实地将悲痛转化为力量。
刘禅确实凭着本能为此付出过一定的努力,但囿于种种原因,如今回头看,做得还是不够好。而说到底不能彻底解放百姓的军队,是怎么也做不到那种程度的。
只是生产力摆在这里,很多事情是想做却又无能为力的。
于是又不得不感喟两千年后那支部队的伟大,以至于当着某种场景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有时还是会微微一酸鼻头。
接下来那几日,很多章程都还在讨论的时候,宣义中郎杜宣就已经得天子之命,组织宣义郎在军中广泛开展了『叙功追缅大会』。
庆祝胜利,是为了证明牺牲的价值。
缅怀牺牲,是为了让胜利更有分量。
总体而言:
先宣布胜利成果,其后表彰战斗英雄和模范战斗单位,然后集体向牺牲战友默哀。
最后总结战斗经验教训,分析当前形势,进行新的动员。
具体而论:
首先以什,屯,队,曲,部、校为单位,由小到大,先后召开战斗总结会,评议在战斗中谁表现英勇,谁应记功授奖。
什伍为单位的小会,人人发言。
部以下的大会,则由负责该单位的中层军官上台公开发言,每会皆由校尉以及相关军吏组织、记录。
最后由邓芝等名号将军上台,对英勇战斗的将士进行公开的表彰与物质的嘉奖。
其后每部,每校,都要公推出几名典型的战斗英雄,天子亲临大会对战斗英雄进行嘉许。
这个表彰嘉许的过程,本身就是对将士英勇战斗与他们集体精神的一种肯定,于是迅速便鼓舞了留江陵将士的士气。
其二,大小会中,各军官都有权讲述战斗中好的战术,好的配合,好的事例,最后汇总起来,作为军事战役资料保存,以待将来长安军校进行研判与吸收。
其三,则是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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