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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29节

  “发现蜀军?”

  那斥候太过慌张,未尝压低声音,陆逊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一道道视线里俱是惊惶无措。

  “多少人?”陆逊问。

  斥候闻言回神细思,最后战战兢兢着开口:“看不太真切,约莫…约莫有二三百人!”

  “有多远?”

  斥候抬手指向自己的来时路,那是一大片干枯茂密的芦苇丛:“就在芦苇丛后三四里外!他们分散着走走停停,四处搜寻!”

  “不过二三百人!惧他不成?!弟兄们随我杀过去!夺了蜀寇的兵甲粮秣,我们就有了活路!””朱然猛地抬起头。

  他身后一众亲兵眼中俱升起一股股凶狠之意,与其死于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义封。”陆逊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分沉着,目光扫过朱然,又缓缓扫向周围每一张仓皇愤怒的脸。

  “我们在云梦大泽中不辨东西,如盲人瞎马,蜀人却一定带了熟悉泽国路径的向导来的…所以他们能赶到我们前头,不奇怪。他们此刻尚未直扑而来,说明并未确知我等位置,只是搜山检泽而已。

  “此时过去,无论胜败,我们的踪迹便彻底暴露了。

  “蜀军闻讯,包围圈立刻就会向这里收缩。

  “届时,你我还有这数百将士,便真是插翅难飞了。”

  朱然牙关咬碎,忿忿难平:

  “伯言!力战突围,纵战死又如何?!

  “多少强过在这泥水里像老鼠一般东躲西藏,最后冻饿而死!”

  “战死?”陆逊腊黄的脸上难有什么表情,“如果你我全部战死在这里,国家社稷当如何是好?江东父老又当如何?”

  陆逊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陛下又当如何是好』的话,正如在他眼里蜀国代表的是荆益大族的利益,大吴代表的是江东大族的利益,孙权不过是这艘船的掌舵人罢了,他所忠者从来不是孙权。

  但朱然不一样。

  他所忠者就是孙权。

  此刻听得陆逊之言,马上便想象出来,孙权在得知江陵战败后,将会如何失魂落魄,而一旦失去了陆逊与他朱然,国家可用之将,就只剩下朱桓、朱据、全琮、徐盛、丁奉等寥寥几人了。

  如之奈何?

  “义封,莫逞一时血气之勇。

  “当年赤壁之战后,曹操败走华容道,何等狼狈?

  “若他羞愤之下,如项籍一般逞勇力战而死,又岂有后来曹丕代汉之事?

  “刘备当年夷陵之败,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若他也就此了断,又怎会有今日刘禅在此逞势,迫得我大吴如此窘迫?”

  陆逊目光重新落回朱然脸上,也落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士卒们。

  “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人能一直赢,曹孟德不能,刘玄德不能,我陆逊不能,他刘禅亦不能。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余地,还有将来可言。”

  说着,他抬起手臂,指向东南,那是斥候来报的方向:

  “蜀人在东南出现,只是小股步卒,他们的大队主力,他们更大的包围圈,必定还在西面,正顺着我们一路东逃留下的痕迹追来。

  “而在这云梦泽中,沿水流追索最快最不易迷失方向,也就是说夏水就在南面那支蜀军附近了!”

  他深吸一气,继而斩钉截铁:

  “所有人,就地潜伏!

  “不许出声,不许生火!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我们再全部向南,直扑夏水!

  “趁夜渡水,转向东走,就能到达乌林!

  “如我所料不错,徐镇东与丁征蜀此刻已从乌林往西前来接应,我等必能得生!”

  陆逊命令既下,又听闻徐盛与丁奉可能已从乌林过来迎救,尽管仍有人窃窃低语,但这支残兵还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暮色越来越重。

  天色终于彻底漆黑。

  今日乃是大年初一,朔日,无月,许多人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高级军官能借着星光看清些东西,譬如影影绰绰的芦苇丛,而汉军终究没能搜索到这里来。

  “走!”陆逊低喝一声,率先从藏身处站起,因久伏与冰冷,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险些摔倒,被身旁的钟离牧死死扶住。

  朱然、骆秀等人也纷纷起身,低声催促着麾下士卒。

  并非所有人都能动弹了。

  寒冷、饥饿、伤痛…早已耗尽了许多人最后一点生命力。

  一些趴伏在地的身影无论旁人如何推搡呼唤,再也没有回应,就这么静静僵卧地面芦苇之上,有不少人脱了衣服,含笑而亡。

  亦有一些人眼珠尚能转动,嘴唇尚能翕张,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的极限战胜了求生的欲望,疲惫到了极致,死亡反而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归宿。

  陆逊寒意彻骨:“能走的全部跟上!一个拉着一个,别掉队!随我向南!”

  近千吴军将卒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没入南方的黑暗当中,不敢点燃任何火把,只能凭借微弱的星光和前方之人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淖浅水中跋涉。

  …

  东南七八里外。

  一处地势稍高的丘陵上。

  关兴在篝火旁烤火取暖,他身后,九十余名虎贲、府兵同样在烤火取暖,饮水食饭。

  他原本带六七百人沿夏水直追,但大部分将士由于累日疲弊,已经跟他脱节了。

  一名斥候从北面疾奔而来,到得关兴近前,疾声禀报:

  “中郎将!

  “西北发现大群吴人踪迹!

  “正往南移动,人数……估摸尚有千余!”

  “千余?”关兴声音振奋起来。

  “此时此地尚能在茫茫大泽中聚起千余人马,绝非寻常散勇溃卒,必有统兵大将,甚或陆逊、朱然二贼就在其间!”

  关兴身旁那唤作魏起的府兵闻言腾然起身:

  “中郎将!给俺五十人,俺去冲他一阵,若陆逊、朱然两只吴犬当真在那,就算擒他不得,俺也必能搅乱其阵,拖住他们!

  “到时你再出来,必能擒贼!”

  关兴思索片刻,却是缓缓摇头,抬手制止了魏起:

  “困兽犹斗,穷寇勿迫,何况是陆逊、朱然这等人物?

  “彼虽溃败,余威犹在,且人数几乎十倍于我。

  “敌不可轻,兵不可躁。”

  他思忖片刻,迅速分析着地势和吴军可能的去向。

  “他们向南…”关兴喃喃而语,目光投向东南,“夏水…他们是想南渡夏水,东走乌林!”

  围江陵几近一年,他对大泽周遭地形早就做过功课,虽不及本地向导熟稔,但大略方位早已心中有数。

  “魏兄弟,你速带两名得力弟兄往北,去寻镇北将军黄公!

  “禀明此处情况,吴军残部约千余人,正沿夏水方向南逃,意图往乌林逃窜!

  “请镇北将军速速率军沿夏水东岸向南兜截!”

  “唯!”魏起抱拳,毫不拖泥带水立刻点了两名身手矫捷的府兵。

  三人辨明方向,往北面黑暗中疾驰而去。

  关兴则对身后数十人沉声下令:

  “我们跟上去,咬住他们,但须保持距离,莫要打草惊蛇,等镇北将军大军合围!”

  “遵命!”众将士低声应和。

  …

  陆逊等人在黑暗中挣扎跋涉了近两个时辰,体力几乎耗尽。

  就在许多人觉得再也迈不动步子的时候,前方引路的斥候忽然奔回到陆逊身侧,带着难以置信之喜低声惊呼:“上大将军…水!活水!”

  陆逊、朱然等人精神一振,身后数百吴军亦挣扎着聚拢过去,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浅泽,水流虽缓,却明显朝一个方向流动,与一路所见那些沼泽泥塘的死水截然不同。

  陆逊不顾泥泞,上前蹲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水流方向,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之色:

  “没错,这就是夏水了。”

  “夏水!真是夏水!”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残存的吴兵低声欢呼,不少人瘫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

  找到了夏水,意味着他们终于在这茫茫大泽中找到了坐标,看到了生的希望。

  陆逊抬头,借着星空迅速辨明了东南西北,伸手往南一指:

  “从此处渡水,渡水之后,一路向东,便是乌林。”

  钟离牧脱了衣,下了水。

  过不多时上了岸,打着战道:

  “上大将军,此地水浅可涉!深处不过及腰!”

  幸存的七八百人相互牵引搀扶,踏入冰冷的夏水当中,水深果然及腰,只是寒彻骨髓。

  待所有人都湿淋淋地爬上南岸,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彻骨的寒冷和极度的疲惫,让这群吴人几乎无法继续前行了。

  陆逊却依旧指挥前行。

  逃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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