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14节
事实上,当赵云、邓芝、陈到等大将不阻止天子亲征的那一刻,这种信心就开始蓬勃生发了。
甚至不少人已形成了一种共识,抑或者说一种常识:只要敌人敢在平原步战,就不可能战胜大汉王师,就不可能战胜赵云,就不可能战胜临阵亲征的大汉天子。
而山下的麋威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以八百骑击败曹魏虎豹骑。所谓的『平原步战』,怕是在某些人激动难抑的心中要换成『平原野战』了。
几名起居郎不时相觑,又不时偷偷瞥天子一眼两眼。
大概想从这位战前曾自信道『此战必胜』的天子神色中,读出些从容不迫之类的情绪。
可这位甲胄加身再添几分英武的天子,依旧坐得端正,站得笔挺,神情肃然。
一时间,这些最善观察的年轻人竟也读不出天子脸上神色,究竟是从容不迫还是别的什么。
顺着天子的目光往山下看去。
此刻的营寨,尤其是前寨,已经乱得不能再乱。曹魏的冲车撞开了七八处豁口,魏人不断涌入,估摸着已有五六千魏军杀入寨中。
而寨外严阵以待的魏军,看起来仍有两万之众。
到处都在进攻。
到处都在抵抗。
到处都在纵火。
魏军作为进攻方,死伤毫无疑问要多于汉军,但在攻入营寨,与寨中汉卒巴勇进行巷战后,这种死伤比就近乎拉平了。
邓铜麾下荡寇将军部的战斗力与焦彝、蒋班二将的前锋精锐战斗力大差不差。
巴人虽然善于混战,但这也只是相对于他们的阵战而言,并不是说魏军就不善于混战乱战了,唯独他们一股子悍不畏死,甚至说视死如归的蛮干精神,让魏军吃了不小苦头,士气为之稍堕。
依托着营垒巷道中的种种工事,万余汉巴战卒节节抵抗,慢慢向八岭山下地势平缓的丘陵退来。
不时有小股魏军突破前军防线,突然出现在汉军后寨的营垒中烧杀,又被迅速赶来的汉军将士逐杀。
山上的视野毕竟分明许多,魏军但有动作便一览无余,邓芝的亲兵往来山上山下,络绎不绝,将一条条军令,带给山下的邓铜及鄂何、恭顺等板楯夷长。
还没有陷入混乱的营区,民夫、辅卒在军官指挥下,继续加固着防线上的工事,搬运着鹿角、拒马,甚至连装满了泥土的大车也推过来,横在路中。
曹休将旗之下,曹休观察了一个上午终于寻到了战机,先锋大将焦彝领命而走,率本部最精锐者四百余人从一处缺口狠狠扎入。
焦彝乃是曹休麾下第一战将,这四百余人俱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手持银枪,身披筒袖中铠,不论攻防都是一等一的强悍。
进了寨并不急于四面冲杀,反而迅速沿巷道两侧展开,步步为营向前推进。
沿途零散抵抗的巴人战士,往往刚一照面便被魏军击溃,根本抵抗不住片刻时间。
听到前方杀声骤近,朐忍(qú)夷长恭顺提一柄长刀便冲了过去,身后二百余名巴勇吼叫着跟上。
他们没什么阵型。
就是凭着血气一股脑前冲。
刚转过一道由大车、土袋、鹿角挡得严严实实的巷道,迎面便撞上了焦彝前锋。
焦彝手中令旗一压。
盾手齐刷刷半蹲,将大盾下端抵住地面,上端斜向前方,瞬间结成一道铁壁。
盾隙中银枪探出。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巴人收脚不及,撞上盾墙,须臾间便被魏军极凶狠、极精准地捅中要害。
后面的巴人见状竟也不怯,冲上前便用刀斧去劈砍盾牌,结果又被盾后刺出的长枪接连戳倒。
恭顺到底比寻常族人多了见识,知道这样硬冲就是送死,连忙命族人散开,准备绕后。
几百巴人闻言,立刻分出几股,试图从两侧巷道绕击魏军侧翼。
谁知焦彝竟早有防备,数十巴人冲入巷道之中,埋伏在两侧巷道后的弩手立刻冲出放箭,巷道中的巴人无处躲闪,纷纷中箭。
后头的板楯蛮仍旧不怯,举着楯嗷嗷叫着冲上去便与冒出头来的魏军弩手展开了白刃肉搏。
不过片刻功夫,恭顺带出来的二百多人便倒下了四五十人,而魏军虽有伤亡,阵脚却丝毫未乱,甚至趁势又向前推进。
恭顺长子恭白虎二十出头,性子比其父更烈不知多少。
见族人死伤甚众,而魏军大将旗纛在此,竟是怒吼一声,独自拖着一面捡来的魏军橹盾,闷头就朝魏军盾阵撞去。
“嘭”的一声巨响,他竟凭着一身蛮力,将两面盾牌连带着后面的魏卒撞得踉跄后退,焦彝前军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恭顺见状一喜,挥刀便欲带人从那缺口突进去,可他刀才举起,就听见侧后忽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与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扭头一看,只见身后一条岔巷里竟是转出一团魏兵,这一下,恭顺所部顿时腹背受敌。
焦彝一身盆领重铠,虽不骑马,手中却仍提一杆马槊,此刻一眼便瞧见了正在阵前逞勇的恭白虎。
也不多言,马槊向前一指,麾下亲兵百余便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瞬间就将恭白虎和紧跟着他的几十个巴人团团围住。
“白虎!”恭顺看得真切,明知身后有魏人来犯也顾不得许多,长刀一指便冲向焦彝大旗所在。
身后巴人齐声大吼,跟着恭顺,不顾身后魏军刺枪射矢,只一股脑朝着焦彝本阵猛冲而去。
这番冲锋全凭一腔血勇,毫无章法可言,迎头便撞上了焦彝亲兵结成的严密枪阵,冲在前头的巴人顿时被捅翻一片。
但好歹魏人盾阵已破,双方进入了肉搏乱战。
荡寇将军邓铜立于中军望楼上。
东南角的混乱与彼处巴人被分割包围、岌岌可危的态势,终于被他看在眼里。
而就在此时,有军吏来报,竟是朐忍夷长恭顺所部被围,而来犯者赫然是曹休麾下猛将焦彝!
邓铜心下一惊,迅速命校尉从别处组织人马前去迎敌,又怕来不及援护,赶忙下了望楼,点出下方环护的两百亲兵便匆匆赶去。
交战最凶处。
恭顺挥刀格开刺向面门的长枪,高高扬起的长刀顺势下劈,直接砍在身前魏人肩颈连接处,砍得那人骨肉崩摧,鲜血狂喷。
他却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眼看距焦彝将旗只有二十几步,却再难前进。
焦彝亲兵都是真正的百战悍卒,结阵奋战,寸步不让。
就在这僵持之际,焦彝旗下战鼓轰然擂响,远远传开,毫无疑问,这是召兵合战的信号。
果然,不论是从寨外涌入的魏军还是正在别处扫荡的魏军,全都开始朝着鼓声响起的方向汇聚过来。
巷道内的战局已极度惨烈。
恭顺身边只剩不到百人,而魏军却越来越多,将他挤压在两座营区间为调度防火而预留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恭白虎浑身浴血,带着百余族人背靠着一辆辎车死战,而魏军包围圈已有数层。
焦彝冷静地指挥各部层层压上,这些蛮子勇则勇矣,却不懂战阵,歼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且他现在已经看出来了,被他层层围住的乃是一部巴蛮酋长,若能斩之,则一部巴人皆乱。
此寨破之不难。
就在此时。
魏军侧后传来一阵骚动。
邓铜终于带着亲兵队杀到。
这群汉军老兵并不直冲战团,而是分一军挡住魏军来路,一军开始在魏军包围圈外沿薄弱处下手。
刀盾长枪为前导猛烈突进。
后方弓手抛击,弩手精准点射。
魏军正全力围攻巴人,此刻侧翼骤然遭此猛击,外围包围圈顿时有些松动起来。
焦彝观察片刻,马上便看出来救者乃是蜀人精锐之师,外围的魏人阵脚已经乱了,眉头一皱暗骂一句,立刻分出亲兵前去阻拦。
恭顺一直死死盯着那魏将将旗,此刻见得那魏将竟敢分兵,却是陡然暴喝一声“随我杀将!”,话音未落便已举大盾持长刀,朝着焦彝所在的方向亡命扑去。
这一下突兀之极,且恭顺所部冲击的路线,正是魏军因分兵而阵脚稍有松动之处。
前头魏兵试图拦截,被一群巴人不要命的刀枪劈翻砍烂。巴人竟真的冲破了二十几步的距离,逼近了焦彝身前。
焦彝显然没料到这蛮酋竟如此悍不畏死,都已经死到临头,竟还敢直冲自己将旗?
作为曹魏大司马麾下第一战将,他这一身军功头衔都是靠自己真刀真枪杀出来爬上来的,如何能忍?
当即提起大槊撞上前去,直寻那蛮人酋长,见他一刀劈来,却也也不闪不避,只以马槊奋力一刺,直指那蛮酋胸膛。
双方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蛮子手中刀锋斫下,直直劈向那魏将腹间重铠,却因自己率先被长槊击飞卸力而不能破甲。
那魏将吃痛后退几步,在亲兵搀扶下稳住身形,又惊又怒,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柄早已上好弦的手弩,这就是他的生存技艺了。
恭顺恭顺脚步踉跄,刚转过身,便见一点寒星扑面而来,竭力偏头。
可弩箭何其之速?如此近距离下根本不可能被躲,直接深深钉入他的右额直透颅骨。
鲜血顺着他额角汩汩流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勉力拄着大刀,片刻后却是猛然举刀前冲。
焦彝全没想到这蛮酋临死前竟还如此狰狞,一时忘了补箭,亲兵围上前来,提刀的提刀举枪的举枪,势要将这敌酋乱刃砍死。
刀斫枪刺。
蛮酋倒地。
恭白虎见状惊怒不已,被团团围住的百余巴人亦是惊怒不已,几十个最悍勇的巴人拼死冲撞魏兵,恭白虎亦是抢上前去冲杀魏人,连杀数人杀得力竭气尽,才终于蹲回其父身侧作片刻喘息。
那一身负了不知多少伤的蛮酋还剩最后一口气,看着其子满是血污的脸嘴唇动了动。
恭白虎赶忙将耳朵凑近。
“死得好…我为大汉战死,陛下就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好好待我朐忍巴人。你…你须对得起……对得起陛下!”
这蛮酋将死,最后几句话却仍是中气十足。那唤作白虎的蛮汉也没有什么伤悲忸怩之态,只重重一点头自喉间挤出一个“好!”字。
巴人厌弃病榻缠绵而终,崇信力战而死,认为战死者能得到祖神巴虺的接引。
“板楯汉子!”
“随我杀出去!”
“莫堕我阿爹威风!”
“杀!”围中巴人齐声应和。
正在将旗下重新组织抵抗的魏将焦彝为之一滞。他听不懂这群巴人在叽叽哇哇说什么,却是能看出这群巴人一个个视死如归,这与自己所想全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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