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3节
凡事皆有代价。
结盟亦有不能承受的代价。
“当如何暂退一二?请二位将军教朕。”
刘禅已是正襟危坐,郑重其事。
赵云徐徐而言:
“江陵城坚,不可卒拔,故我军首要之务,并非与魏吴一战,而是确保退路,稳固后方。”
赵云手指一蘸杯中水,在案几上画出示意简图。
“其一,立刻增兵夷陵,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夷陵乃我军出入三峡之咽喉,万不可失,可命元弼(辅匡)率部回防。
“臣斗胆再请陛下书信一封,召三巴賨人东出助阵,于夷陵、临沮间广设营垒、疑兵,多布旌旗鼓角,以为震慑。
“魏吴二贼见我大汉天兵自东三郡南来,或以为关中大兵至矣,必不敢轻举妄动。”
刘禅听到召賨人自临沮南来,眼前顿时一亮,年初打下夷陵后,三巴賨人便被刘禅请回老家务农去了,其间有功及死事者,赏抚皆与汉同,如今秋收结束,賨人闲来无事,至前线打打秋风最是乐意。
东三郡中,唯有最东面的房陵一郡在曹魏手中,大汉镇东邓芝在夺下临沮后已率军退回上庸去了,但通往江陵的临沮通道被汉军控扼,如果賨人北入上庸,南出临沮,在临沮与江陵间广布疑兵,曹魏但敢南来,定教他忌惮一二。
“好,朕即刻手书一封,召三巴賨人助阵。”
赵云与陈到二将闻此,双双抱拳告罪:
“臣等忝为镇将,国家所倚,却不能为陛下分忧辅弼,反要折损陛下威德……”
不等二将说完,刘禅赶忙摆手:
“两位将军与朕君臣独对,万不必说这些繁缛之事,为我大汉兴复之大业,莫说区区一封书信,倘若真有所需,便是身往三巴与賨帅亲见,亦无不可。”
赵云与陈到这才止声落座。
三巴賨人与大汉的联系与互信,几乎全系于天子一人威望恩德,除天子以外其他人根本请之不动,也只能由天子写信相召了。
天子威德虽是无形之物,却也是会被消耗的,前番賨人来助,便是感天子恩德而至,死了不少人,便是还了天子一份恩德,此番再召,賨人内部未必还会那么团结,不过好在天子东归前又予賨人以赏抚,想来又积攒了不少恩德。
刘禅抬手示意:“二位将军请继续。”
赵云坐得很正:“其二,中洲水寨乃我水师之砥柱,阻断东西,沟通南北。
“须进一步加强守御。
“多备鱼膏等燃火之物。
“拍竿、八牛弩等重型武备,亦须于近日装备战船,严防魏吴水师合来攻我。
“此事,便由臣亲自督防。
“其三,江陵城外诸营垒,当由固守转为机动。
“尤其东西二寨,魏有骑兵,当多掘壕沟,多置拒马、蒺藜,营中兵力不必过分集中。
“一旦曹休大军压境,可视情况放弃外围壁垒,收拢兵力,依托水寨与江南丘陵地带,节节抵抗,迟滞敌军……”
刘禅颔首连连。
赵云止言不语,与此同时却跟陈到相顾而视,交换了个神色,刘禅正正有些疑惑,便见赵云抬眸看来,目光灼灼:
“其四,也是最重要之处。
“——陛下不宜再滞留前线。”
刘禅登时一愣,却是没想到这第四点竟是自己。
陈到此时亦是出言:
“陛下万金之躯,关乎国本。
“江陵前线战情瞬息万变,若曹休果真南下,局面便错综复杂,险象环生亦未可知。
“故请陛下移驾巫、秭二县。
“陛下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调度粮草,安抚新附,鼓舞士气,其功其劳更甚身冒矢石千倍百倍,陛下安则三军定,前线战事,便交由车骑将军与臣等罢。”
话音落下,帐中有些安静。
御营外传来将士巡夜的敲锣声,一下,两下……刘禅闻着这金锣之声沉默思索。
赵云、陈到显是老成持重之言,稳妥之策,他这天子亲临前线固然鼓舞士气,可一旦陷入重围,那风险就太大了,尤其面对可能到来的魏吴联军,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现在已不再是他以天子之身为饵诱敌来犯的时候了,别万一曹休得知他刘禅在此,带着魏兵红着眼嗷嗷叫就杀过来,出个意外就要坏事。
但他心中确有股不甘与跃跃欲试一齐涌动。
“陛下。”赵云打破沉寂。
刘禅循声望去,却见老将军目光温和又坚定:
“叔至之言,亦臣之意也。
“江陵虽重,然陛下身系社稷,实不当再于前线以身犯险。
“且臣闻…大汉皇嗣诞育在即,陛下更当保重龙体!”
言及皇嗣将诞,这位虽被先帝大赞『一身是胆』却终以『柔贤慈惠曰顺』得谥顺平侯的老将军目光更加柔和起来:
“今江陵能有此局面,逼得孙权这狐狸与曹魏豺狼恶虎谋皮,陛下有大功焉。
“然与虎谋皮,安可得乎?与狐谋皮,安可得乎?
“今虽有三国鼎立江陵之势,然大局仍在我大汉之手。”
刘禅听着赵云最后这句话,再观赵云神色,竟一下就安下心来,于是目光灼灼看向老将军。
老将军缓缓起身,行至舆图前,手指点在沧浪水与长江交汇处:
“曹休虽来却必不敢倾力南下,否则夏口空虚,所以,南来者不过一偏师而已。
“而孙权虽与曹魏有约,然其力已疲,其心更疑。
“既引得曹休南来,便不会轻易将江陵拱手相让了。
“而纵使陆逊真让出江陵,曹休偏师亦不敢轻入江陵。
“否则吴贼一退,曹魏偏师困守江陵一隅,曷能是我大汉之敌?
“此乃魏吴二贼之间又一生隙之处。”
“是以三国之间,必有一战,其间种种情状必是纷繁错乱,却不是老臣须臾之间能捋清断定。
“但曹休分偏师南来,徐盛、丁奉便仍需镇守夏口、武昌,孙权手中实无太多兵力可以完全信任地配合曹魏击我。”
赵云手指沿沧浪水向北移动:
“且曹休一军远来,悬军深入荆州腹地,粮道绵长,水土不服,岂能久持?
“我江陵之师只须稳住阵脚,不露破绽,待魏吴生隙,师老兵疲,或则夏口有变,则战机自现。”
老将军看向天子,神色沉着:
“届时,是战是和,是进是退,主动之权仍在我手。
“陛下坐镇后方,正可静观其变,从容调度。
“若前线有需,陛下在巫秭,援兵粮草朝发夕至,若战事有利,陛下亦可随时统一奇兵重返前线,亲禀王师,克复江陵!”
赵云一番分析判断,既剖析了接下来三国鼎立于江陵的错综局势,又给了刘禅以台阶,使刘禅的暂退变成了坐镇后方,静观其变。
刘禅心中那丁点不甘全部平息,理性与雄心再次占据了上风,孙权此人信誉太差,曹军便是南来,双方亦是各有心思,不能无间。
而他此番东来目的已经达到,赏抚已行,军心已稳,江陵已困,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夺下江陵的机会还未丧失。
刘禅深吸一气,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位柱石镇将身上扫过,须臾后声色动容:
“二卿所言,朕受教了。
“朕过两日便启程,先回秭归。
“江陵前线一应军务,便由子龙将军全权节制,叔至将军辅之。
“如何调整防务,调动兵马,二卿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他顿了顿,目光更温和了些:“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二将并声。
刘禅当即离席前趋,行至两位老将军席前,两位老将军见状赶忙避席躬身,而刘禅则一左一右,将两位老将军两只苍遒大手郑重执起,最后合于一处,三人四手相抱。
“疆土得失,尚有来回。
“柱石栋梁,折之难再。
“事若不济,江陵可以不要,便是夷陵亦能失之,然朕的车骑将军与朕的后将军,须得须尾无虞,可能应许朕乎?”
话音落下。
赵、陈两名老将俱是一震,忽忆起彼时为曹魏所追,避难江夏,先帝亦是这般合抱住三人之手,君臣三人俱是壮年。
须臾,两位老将一齐深深拜下,以头抢地,再抬头时,赵、陈二将粗粝颤抖之声合于一处,铿锵如铁,掷地有声:
“陛下厚恩如此,臣万死难报!唯竭此残躯,肝脑涂地,以卫社稷,不负陛下之托!”
…
次日。
郑泉离开汉军大营。
江风已带了深秋微寒,吹散了他最后几分残醉,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沉重。
他没有乘坐来时的车驾,只让从人牵着马,自己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江岸缓行。
耳畔仍还回响着那位年轻汉帝斩钉截铁之语。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每一个字都宛若巨石,砸在他身心之上,砸得他难以喘息,又砸得他心上一弦崩摧。
他忽地想起临行前,武昌宫中孙权憔悴之躯,恼怒之容,而片刻后却又惊忆起自己在猎苑西殿的心惊胆战与骨肉暴寒。
『曹操曾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其人帝王心术、御下权诡,朕倒也佩服。』那位大汉天子调笑孙权之语萦绕心间。
郑泉忽地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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