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64节
临沅便是武陵郡治。
围在法邈身周的官寺众人,至此俱是一惊。
刘禅似笑非笑看了眼费祎,却发现费祎本人表情也是惊喜交加,一时间有些疑惑起来,他还以为费祎已从马秉使者那里知道此事了。
事实上,并非是武陵一郡俱反,卫旌已擒,而是临沅已克,卫旌已擒,于是武陵一郡俱反。
具体情况,便是马忠与沙烈早早将麾下兵力数千人打散武陵各县,约定二月二日,惊蛰春耕,百姓上田耕作之时同时举义。
由于西南的沅陵距离最近,举义的口号又不是匡扶汉室,而是不堪受孙吴官府欺压。
卫旌收到消息之后,以为是荆州本地暴民起义,便直接派了几百郡兵前去剿抚。
结果在那支人马离开之后,沙烈直接率数百人将这几百郡兵伏杀,而另外一边,马忠族子,麾下司马狐偃竟率五十勇士趁夜杀入临沅官寺,擒住了睡梦中的卫旌。
至于为何能狐偃能趁夜入城,以及为何能知道卫旌的具体位置,自然便是城中早有内应了。
次日,马忠、沙烈二将兵临临沅城下,武陵功曹习温,也即那位曾为大汉死战不降的习珍之子,率武陵之众开门献城。
第297章 金融创新
夷陵官寺,灯火葳蕤。
众人案前置几碟简单菜肴。
夷陵之胜、武陵之克已然翻篇,费祎从容将他此行最在意之事与天子道来:
“陛下安抚夷陵之法大妙。
“巫县、秭归二城,虽未被吴人大肆破坏,但民间积储仍为吴人坚壁清野搜刮一空,春耕所需粮种、畜力更匮乏非常。
“眼下虽已是春耕之时,然臣于巫秭二县所见者,多是待垦之田,戚戚之民。
“故首要之事,在安定人心,在恢复春耕。
“只是…囿于臣祎驽钝,资粮不足,故力有未逮,未能如陛下安抚夷陵宽仁长远。
“仅将二县仓廪中缴获的积粮、陈粮,按丁口少量发放,暂解饥馑。
“此外,便是张榜安民,言明大汉王师不扰汉民,鼓励流散百姓回归乡里,重整田畴。”
刘禅离开巫、秭二县时,天气尚寒,春耕未始,再加上东进夷陵迫在眉睫,便没能把心思放在安抚巫、秭二县百姓上。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这些事情本也不该是他这天子管的,否则便会有越属下之权不务正业之嫌。
只是夺下夷陵以后,他发现带来的这些从征官吏,竟无一个能够把安民之事做得让他满意的。
倒不是这些官吏不能任事,他们的基层治理经验是刘禅不能比的,但囿于知识、眼光比不上刘禅这个有两千年历史眼光的穿越者,做起事来自然是差强人意,刘禅看不下去,才终于下场干预,插手其中。
就在此时,费祎继续出声。
“陛下,以臣观之。
“巫、秭二县,乃至脚下夷陵,春耕之难,非止受制于粮种,更在于『耕』字本身。
“江东孙权治下,吏治苛暴,征敛无度,百姓困苦,家中能有老旧铁锄已属不易,耕牛更是稀罕之物,十户难有一犊。
“寻常百姓,多是父子兄弟以木石之器翻地,更有徒手刨地者,效率极低,必误农时。
“臣尝于巫县北山旱田,见老农数人奋力一日,翻地不过半分,其状实令臣心焦不已,抚膺戚然。”
刘禅若有所思,问:
“司工主事马德衡,还有司金主事蒲元在关中发明的那些物事,费侍中可曾听闻?”
费祎立时颔首,赞曰:
“陛下不以匠人卑鄙而远之,反而重加擢用,实圣虑深远,马、蒲二匠又确是奇才。
“臣离开长安之际,他们率领将作监工匠针对不同土地,改良、新创了几样农具。
“其一,便是改良了陛下于五丈原发明的曲辕犁。
“使之转向更为灵活,深耕更为省力,尤适土质相对松软、需精细耕作的平原旱地。
“然此物结构精巧,关键部位需以熟铁锻造,造价不菲,非寻常百姓所能置办。”
曲辕犁与龙骨水车发明以来,已经在关中、汉中平原的军屯、民屯大面积铺展。
至于关中、汉中、蜀中颇有资财的大小豪强,国家允许他们到官府领取原型,但需造册登记,令领取者承担比原本更高一成的税赋。
而没有登记造册之户,一律不得使用曲辕犁与龙骨水车,一经发现便绳之以法,重罚粮税。
因此,大部分豪强富户都没有来官府领取原型,埋头观望,准备看看这两种农具到底能有多大效用,再酌情考虑是否领取。
费祎继续道:
“除改良了曲辕犁与龙骨水车以外,另有两样,或许更适合当下荆州新复之地。
“一曰…『耦犁』。”费祎一边回忆,一边说。
“此犁需两人协同操作,一人在前肩拉牵引,一人在后扶犁控制深度与方向。
“虽仍需人力,但比之单人执旧式耒耜(lěi sì)或简陋木犁,效率至少提三倍以上,尤合南方水网密布、田块较小的稻耕区。”
刘禅微微颔首,倘若效率真能提升三倍以上,确能稍稍缓解中下层自耕农畜力不足的问题。
“另一物名曰踏犁。”费祎继续描述。
“此器形制特异,以坚木为主,唯关键处包铁,操作时以足踏之力嵌入土中,后以手扳杠杆,凭巧劲撬起土块。
“虽不及犁具翻土深厚,但胜在制造简便,对铁料要求不高,一人即可操作。
“极适合山地、坡地,及土质稍硬、不便于抬水漫灌的旱地,植冬麦及黍、豆等杂粮再适宜不过,此犁原型数百具已分发陇右诸县乡里,令陇右百姓仿造之。”
费祎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农具虽妙,然民间铁料紧缺,工匠亦是有限。
“耦犁与踏犁虽比曲辕犁省铁,却仍需不少铁料加固关键部位,否则极易损坏。
“仅靠朝廷之力,短时间内恐难遍及乡野。
“荆州之地,尤其沿江诸郡,田地多为豪族所占。
“彼等自有财力自筹铁料、聘请工匠打造新犁,用于其庄园田亩。
“然普通编户,家无余财,即便朝廷赐以图谱,亦无力打造,此乃千百年积弊,非三五载可解。”
刘禅默然。
技术的进步,在缺乏强大基层组织和雄厚物资基础的前提下,其惠及者往往是最上层,如此,便导致富者越富,贫者越贫。
“费侍中可知围田之法?”刘禅忽然问道。
在成都时曾听蒋琬提及,蜀中一些眼光敏锐的豪强,已在尝试一种名为围田的种稻法。
费祎如何不知?答道:
“围田之法,乃是在地势低洼、水网交织之处,沿滩涂湿地边缘修筑堤岸,将一片水域围拢,排干内部积水,形成可耕种之田。
“此法能有效保障稻田水量,不易受旱涝影响,若管理得当,产量颇为稳定,远胜靠天吃饭、引水不易的普通水田。
“只是修筑圩岸,工程浩大,需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同样非是自耕小民所能为,多是豪族组织佃客、徒附进行。”
他顿了顿,才又补充道:“臣在秭归时,已发现沿江有些许大庄园以此法种稻,其田亩规整,禾苗长势确比平常水田旺盛。
“然此法于寻常百姓,比铸造耦犁踏犁更遥不可及。
“巫秭二县百姓,大多仍在山间坡地,依循古法,刀耕火种。
“或引山溪,或汲水灌溉,产量低而不稳。”
丞相尝躬耕于陇亩之上,最知百姓不易,最是看重农事、水利,所以他麾下一干得力府僚,同样对田亩耕作之事重视非常。
非是如此,大汉又安能凭区区一州之地,百万之民,而六出祁山与曹魏争衡?
而如法邈、张表、诸葛乔、霍弋等二代小辈,对民间具体疾苦虽也有关切,却未必有如费祎这般深入直观的了解了。
刘禅长出一气,道:
“费侍中所言俱是实情。
“利器虽成,推广维艰。
“但不论如何,事在人为。
“蜀中、关中、陇右之地暂且不论,巫县、秭归、夷陵新遭兵祸,百姓苦弱,巫县恰有横江铁索、沉江铁锥可融铸为犁。
“不如就此设下官匠坊,留随军工匠一二百,优先为此三县编户打造踏犁、耦犁。
“此二物用料相对省,见效快。制成后,可以租借之形式,贷与无犁之民户使用。
“春耕已晚,农时已误,百姓犹可凭此种豆,聊以果腹。
“秋收后,或以少量谷物偿还,或为朝廷服役抵偿即可。
“此外,可晓谕三县豪强。
“朝廷可无偿发放曲辕犁、龙骨水车原型。
“凡有能力自行打造曲辕犁、龙骨水车、兴修围田者,朝廷可免其例行的一成加赋。”
巫、秭、夷陵三县,由于坚壁清野之故,没有三年缓不过来,为今之计,朝廷该考虑的不是如何从他们身上征得更多赋税,而是让这三县的百姓能活下来。
此间豪强富户能多开点地,多种点粮,秋收后,朝廷便能直接向他们购粮,而不必从蜀中运来。
而粮产多了,粮价也会变低,再加上朝廷干预其中,平抑粮价,百姓便能以更公平的价格购入。
费祎立时应道:
“陛下圣明,此策大善。
“待臣返回巫秭二县后,便即刻着手处置。”
此事暂了,费祎又命侍从取来几卷简牍,奉至刘禅案前:
“陛下,此奏关乎此番东征将士之赏赐、抚恤,以及后续粮秣支应诸般事宜。”
刘禅展牍而观。
费祎继续禀报:
“去岁秋收,为筹备东征,蒋长史于蜀地诸富庶郡县行预征之法,加征一岁之赋,民间已有怨声。
“赖陛下神武,连战连捷,民心暂安,然成都府库虽未枯竭,今岁度支却已远远不足赏赐抚恤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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