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55节
如此一来,便是随廖式攻城,也未必会真死在此处,再说了,他们确不必身先士卒的。
见诸将校皆愿追随,昭义将军廖式于是回到阵中,登上将台,对麾下将士扬声大喝:
“荆州乃大汉国土!你我俱生于荆州,长于荆州,既是荆人,亦是汉人,而绝非吴人!
“你我在大汉天子麾下,已二十余日,吃得比在吴军都好,住得比在吴军都好,陛下,大汉,根本没把你我当吴国降人,而视你我荆州人为大汉袍泽兄弟!
“今日,为陛下夺回荆州!
“也为我们自己夺回荆州!”
言罢,廖式率麾下荆州兵千余人出阵。
“杀!”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两千余人怒吼汇成一股声浪,此起彼伏,廖式一马当先,率部冲向城北。
城东土山上。
赵车骑正准备鸣金收兵之际,却是忽闻城北鼓声大振,杀声震天,不由移步到视线佳处望去。
刘禅亦是起身,行至赵云身侧朝城北看了看,少顷发问:“城北是谁的部曲负责攻城?”
法邈不假思索:“陛下,乃是昭义将军廖式。”
刘禅微微一滞,看向赵云。
赵云神色一异,大约想明白了其间关键,当即唤来亲兵下令:“速命安国、辟疆率龙骧、虎贲之士往城北支援!”
法邈、张表、诸葛乔、霍弋等年轻二代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也是面面相觑。
城北。
廖式所统将士,身着吴人衣甲,背负吴军认旗,唯脖梗与双臂缚赤巾,与吴军作为区别。
而眼下,这群“新附降卒”,在廖式诸将校的带领下,缘云梯冲上了夷陵城头,在牺牲了几十人后终于在城头站住了一小片空地。
城头吴军有不少都是荆州人士,见着这群身披吴人衣甲,背负吴人认旗,操着吴人荆楚口音,对自己喊打喊杀的“汉军”,不少人直接惊得发蒙愣住。
负责北面防务的钟离牧惊得汗不敢出,急忙大吼:
“缚赤巾者乃是蜀人,杀!”
普通士卒们虽然都能看见这些人脖梗与双臂缚有赤巾,但看着他们与自己身上相同的甲胄、认旗,惊慌失措下,哪里有心思去分辨,又哪里真能分辨出来?
而这些赤巾吴甲之人嘴里喊打喊杀时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荆州本地口音,更让越来越多荆楚本地将卒百姓懵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凭着本能四散逃离。
没多久,城北竟是大乱不堪。
而来自江东的吴人,又以为是自己人在闹叛乱,最后竟也是跟着胡乱奔逃,乃至自相残杀起来。
“此乃蜀人攻心之策!他们不是我大吴之人!”钟离牧一边格开一名赤巾汉卒的劈砍,一边近乎绝望地扬声大叫,声嘶力竭。
“看赤巾!”
“凡缚赤巾者,皆是蜀人假扮!”
却几乎无人理会。
“报!”钟离牧亲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朱然面前,急声欲哭,“都督!城北……城北有叛军助蜀,已、已占领城头了!”
朱然正在东门督战,闻报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他猛地抓住亲兵衣甲:“多少人?何人统率?”
“不…不知!”
朱然骇然无状,赶忙召来骆秀:
“士禾,你负责守住此处!我去城北支援!”
言罢,迅速点出二十名亲卫:
“尔等速速点出千人,随我往救城北!告诉他们,着吴甲、缚赤巾者为蜀人!”
下令已罢,朱然迅速通过城墙往城北奔去,然而刚一拔步,耳边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俯首望去,城北大门轰然洞开!
关兴、赵广、高昂、魏起、刘桃此刻正率龙骧、虎贲、府兵、啸山虎别部奔至城北,忽见北门大开,一时也是惊喜莫名。
“杀!”身长不过六尺有余的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见此情状,竟是面红耳赤,振臂疾呼,身先士卒向夷陵北门冲杀而去。
第291章 夷陵竟克
夷陵北门轰然洞开。
汉军龙骧、虎贲、府兵、啸山虎别部,兵分两路。
擅长特种作战,个人武艺尤其高超的龙骧郎及鹰扬府兵,立时从廖式所统荆州兵手中夺过几架云梯,又从北围营中紧急调来最原始最简单的爬梯数十架。
陆续从城头廖式所部占领区缘梯而上,抢占城头阵地,与蜂拥而来的朱然援军展开血战。
关兴所统虎贲军与啸山虎别部,则径直朝洞开的城门鱼贯而入,与城西、城东两面仓皇而至的朱氏部曲展开城门争夺战。
事实上,本着围师必阙的原则,城北之围安排了一营汉军与廖式统合的荆州降卒。
该围人数最少,军势最弱,除了往城头象征性放了几箭外,几乎没有参与到今日的攻城试探当中。
朱然当然能看出这是『围师必阙』故意留下的那个缺口,可又担忧这或是汉军虚虚实实之策,于是便派了向来沉着稳妥的钟离牧负责此段城墙。
却万万未曾想,最后竟是这最没有压力,最不可能被突破的北门率先被汉军突破。
在孙氏入主江东后形成的所谓江东四姓顾陆朱张,唯朱氏并非吴县本地人氏,不以经学见长,而以武力见用,门风尚武。
临危之际,年岁四十有八的朱然完全顾不得所谓个人安危,直接披甲上阵,更竖将纛,率核心部曲朝北门杀去,欲以此稳定军心。
开疆拓土,吴人或许不行,可一旦涉及保家卫业,则吴人的战斗力就会被大大激发,那是真的可以变得悍不畏死。
夷陵城中,大部分充数的荆州本地戍卒及乌合之众且不去提,朱然本家的朱氏部曲,此刻眼见着朱然这位家主荷甲持戈临阵杀敌,凶性登时被激发了出来。
非止汉军懂什么是主辱臣死,这些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生于朱家长于朱家的家兵部曲,同样懂得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于是当朱然将纛竖起,城北汉军与朱氏部曲间针对城门争夺展开的拉锯战彻底进入到白热化。
打开城门之人究竟何人,此刻竟已无从知晓,因为随着汉军一次次被打退,又一次次突入城中,城门附近几乎只剩关兴所统虎贲军、刘桃所统啸山虎别部,以及由朱然本人统率的朱氏本部核心部曲。
只是,不论城门的争夺进行得如何艰难,城头之上,朱然无法顾及难以影响的地方,龙骧郎季八尺与魏起等鹰扬府兵已彻底站稳了脚跟。
在城下列阵待命的汉军,得以没有风险地缘梯登城。
眼见城头汉军越来越多,负责此处防务的钟离牧杀得两眼通红,却也几近绝望。
此段城墙及城下的预备役,充斥着大量夷陵本地征来的戍卒役夫。
不知是真的无法分辨那群披吴甲缚赤巾的荆州汉卒,还是因『四面楚歌』而失了战意,又或二者兼俱,总之不是在巨大的压力与恐慌下自相残杀,就是往城下溃散奔逃。
也正因如此,才使得城墙之下的夷陵北门,被这群吴甲红巾之人与城中陆续奔来的暴民合力打开,而他却被拥挤混乱的人潮与夺城汉军困在城头根本不得脱身,眼睁睁看着城门洞开却无能为力。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朱然终于率部赶至才稍稍得缓。
朱氏部曲确实稳住了一时局面,可奈何擎着『关』、『赵』两面华丽将纛的汉军援兵奔援实在及时,且战力又实在惊人。
一个个论身量、论战法、论凶悍,绝不下于朱氏带来的本家部曲,甚至犹有过之,于是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急转直下。
城头的吴军守卒,竟有人开始扒拉地上的汉军尸体争抢红巾,欲混到汉军当中。
又有人身上本就带有红布红绳之类的物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往身上绑去,毕竟汉军红巾也非是统一制式,谁又能认出谁呢?
如此乱战,不论是汉是吴,都会因铠甲制式同样而误砍友军,但荆州汉卒有备而来,主动进攻,终究还是从容许多。
与身周将士并力将一员突进汉卒砍倒,钟离牧抓住一亲兵:“你去城下寻右都督!请他速速遣人上援,不然城头要守不住了!”
正在城下血战的朱然近乎脱力,却仍旧无法将汉军赶出城门,透过门洞,城外那面『关』字将纛,似乎马上就要进入城中。
而闻知城头将要失陷,朱然心中霎时掀起骇然巨浪,愣了片刻,退后几步举目四望。
东西南北,无一处不在血战。
城中暴民制造的混乱与喧嚣更让他无所适从。
绕是他被孙权在群臣面前誉为『江东铁壁』,面对眼前这从未经历过的乱战场面,也端是不知当如何处置才好了。
倒不是说连援兵都没派到城头,援兵他已经派了,只是此刻,他身前这段大约二里长的城墙,已有近四分之一已为汉军所占。
若非下城的几处楼梯仍被控制在吴军手中,一旦让汉军下城,恐怕这夷陵城就彻底没救了。
不论他战前如何谨慎敏微,严肃以对,于城中绝大多数军民而言,常识而论,今日之战都该是汉军试探性的进攻。
而就是试探性的攻击,竟直接打得夷陵城近乎失守,试问哪个还能保有战心?试问哪个又不想按那檄文悬赏,举城附汉,割他首级,搏一搏千匹蜀锦及封候之位?
城东。
土山之上。
夷陵北门洞开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车骑将军将纛之下。
刘禅脑子陡然一热,愣了愣。
适才他听着城北震天作响的杀声与鼓点,又眼见东面城墙的吴军人数变少,守卫变弱,只猜测定是那位被自己王霸之气震慑得纳头便拜的昭义将军登上了城头,哪里能想到,北门竟然被打开了?!
莫说刘禅,就是赵云此刻都有面露惊喜,更不要说侍立在天子身后的诸葛乔、霍弋、法邈、张表等年轻的二代们,一个个也是目瞪口呆,惊喜无以名状。
“陛下或可往城北督战!”急于表现的张表张伯达率先出言。
虽然当年先帝夷陵之败的地点,并非是眼前这座夷陵城,而是江南的夷道与江北的猇亭。
但所有人都将那次惨败冠以『夷陵』二字。
于是乎这座夷陵城,于大汉君臣将士而言,有种特殊的意义。
倘若天子亲至擎纛至城北,督军统率夺回夷陵,那么这场极具象征意义的胜利,将大大提振汉军士气,更能使尚在敌占区的荆州士民,甚至天下士民知晓何为天命可畏。
诸葛乔、法邈二人由于父亲的关系私交不错,面面相觑之后,又都看了眼那张松之子,却也无法出言辩驳什么。
唯霍弋张口欲言,却是忽然被率先出口的刘禅打断。
“朕就在此坐镇,哪也不去。”
一身甲胄,腰悬太阿的刘禅早已从胡床上站起身来,此刻正扶剑定定西望,身姿挺拔,几乎可比赵云,端是一副儒将派头,而颌下一副短硬髭须又为他添了几分英武。
他扭身移目,看向赵云,最后正色作声:“夷陵能否一战而定,全仰赖车骑将军了!”
赵云登时一滞,竟是面红耳赤,奋力深深一揖:
“臣云,必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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