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30节
舱内死一般寂静,唯余江水拍打船体之声一阵一阵,打得孙权心肝儿直颤。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他之想象。
事实上,自打陆逊跟他分析,说潘濬中了蜀人暗渡陈仓之策后,他不是没想过巫县会败。
但从未想过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更没想到,蜀人兵锋竟能以这种方式直插秭归。
白衣渡江?
巫县秭归若一时俱失,西陵门户便彻底洞开。
当年刘备东征之事竟要重演?!
不。
非止重演。
这一次,蜀主刘禅的势头比当年亲征的刘备更为凶猛。
“伯言…计将安出?”孙权声音干涩,甚至已有了一丝与他东吴大帝身份严重不符的颤抖。
陆逊沉默不语。
孙权一时惶惶。
良久过去,陆逊终是无言。
“伯言?”又不知过了多久,孙权终于没忍住,再次发问。
陆逊垂首低眉:
“陛下,讯息断绝,敌情不明。
“我军主力尚在途中,即使昼夜兼程,距西陵仍有十日路程。
“此刻……臣亦无万全之策。
“唯催促进军,尽快抵达西陵。
“再根据确切消息,相机行事。
“但愿…但愿臣之所虑,只是过忧。”
孙权看着陆逊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一颗心直坠下去。
连素来沉稳多谋的陆伯言都说出“无万全之策”的话来,可见局势之凶险竟到了何等境地。
他颓然坐回席上,推开窗,望向舱窗外浩渺的洞庭之水,再一次对自己这次亲征的决定,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与惶惑。
而周瑜、鲁肃、吕蒙三人的形象次第浮现眼前。
……
……
黄昏。
秭归以西三十里。
远离大江航道,通往巫县的崎岖山道上。
一座关隘扼守要冲。
关内,是千余名被安置于此的吴军士卒。
关门外,昭义将军周鲂与扬威将军孙奂已安排妥当,正带领亲军数十东返秭归。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满身尘土,顺着山道狂奔而至,将一份来自武昌的羽檄急报高高呈上。
“昭义将军!陛下与上大将军千里加急!”
周鲂闻此一愣,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接过那封羽檄飞报。
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其人脸色瞬间惨白,持檄文的手竟微微有些发颤。
一旁的孙奂察觉到异样,急问:
“子鱼,何事惊慌?”
周鲂深吸一口寒气:
“陛下与上大将军在信中说…潘太常恐怕已中蜀人奸计,巫县…危在旦夕!
“信上严令,你我二人务必死守秭归,不得再分兵出城建关设卡,全军收缩,死守待援!”
两人目光猛地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假使巫县已失……他们如今岂不是身陷死地?!
“快!传令!”周鲂匆忙下令。
“此间所有人众,即刻收拾,轻装简从,速速撤回秭归!”
命令如山,关隘内顿时一片忙乱,吴军士卒虽不明所以,但将令紧迫,纷纷打点行装。
队伍刚仓促集结,行不及数里,山道前方又有一人自江边方向飞驰而来,来者是一名水师司马,脸色比周鲂方才还要难看。
“将军!祸事了!”那司马滚下马,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在下游江面上…捞起了几具尸体!有人辨出,乃是…乃是孙校尉带去巫县的弟兄!”
“什么?!”周鲂与孙奂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周鲂只觉心口一阵绞痛:
“快!再快!丢弃所有辎重,全速撤回秭归!!!”
此刻,这支吴军已如同惊弓之鸟,只想尽快退回秭归坚城之内。
然而,当他们狼狈不堪奔逃十里山路,抵达江边一处小型哨所,企图沿江岸捷径返回时,眼前一幕让众人魂飞魄散。
但见浩荡大江之上,战旗蔽空!
汉军的舟船舰队,正乘着东流的江水,浩荡而下!
阎宇、陈曶并立一艘大舰舰艏,望向江北一座吴人哨卡,却是片刻也不停留,直袭秭归而去。
“蜀军…蜀军水师?!”孙奂声色惊恐无状。
“他们…他们……”
“潘承明…竟然连区区几日都守不住吗?!
“上游的烽燧哨所,为何竟无一星半点预警?!”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的所有吴军将士骇然失色,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周鲂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对哨所守将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集结所有人,轻装疾行,抢在汉军之前奔回秭归!能跑多快跑多快!”
命令下达,吴军士卒如梦初醒,丢盔弃甲,沿着江岸发足狂奔,只求能赶在汉军舰队之前回到秭归。
入夜。
一艘轻舟自吴人哨所驶出。
大江南岸。
周鲂、孙奂仅携数十心腹,弃军渡此。
孙奂质问周鲂:
“周子鱼,为何不回援秭归,反而要逼我弃军而走?!”
义兴周氏乃是江东数一数二的武力豪强,聚众数万家,周鲂作为周氏这一代家主,根本不惧孙奂,在夜色中白了其人一眼:
“秭归已不可为!
“蜀人既破巫县,其势已不可挡!回去只是送死!
“你若觉得秭归能守,现在回去不迟!我绝不阻你!”
言罢,便率心腹数人钻进大山。
那孙奂看了看周鲂背影,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对着空无一人的江面啐了一口,也带着自己的亲随钻入大山当中。
第277章 政治头脑,江左之豪
周鲂、孙奂二将果断弃秭归而走的决策,应该说是明智的。
汉军用行动向秭归吴军展示了什么是『兵贵神速』。
与巫县不同,秭归在大江以南。
城中吴军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座城池的北门便已被打着孙楷旗号的廖式,与乘船而至的汉讨虏傅佥、柳隐所部夺下。
城东的陆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攻击。
秭归城内官寺。
留守的杂号将军蒯习、张简二将正与诸偏将、校尉、司马纵饮,抱怨着周鲂、孙奂二将出城巩固关防简直是多此一举,有巫县江关在前,蜀人根本没有可能打到秭归。
而突如其来的骚乱之声,让官寺一众吴将惊得掷杯而起。
“怎么回事?!”蒯习侧耳倾听,脸色骤变。
张简疾步走到官寺门外,只见城北已有火光闪现,而四周围更是人声鼎沸,乱成一团。
“发生什么事了?!”蒯习揪住一名胡乱奔逃的百姓怒问。
那百姓自然不知如何作答,毕竟他也只是见周围人都在奔逃,便也跟着逃命。
将那人丢走,不多时,一名浑身是血的军侯连滚爬跑来:
“蒯将军!不好了!蜀人…蜀人冒充我军,已夺了水门与码头,北门与东门已然尽失,近千蜀人已经杀到城内了!”
“什么?!”这唤作蒯习的吴将一时既惊且怒,紧接着便升起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昭义与孙扬威…他们呢?”
倒是那出身江东四姓的张简反应了过来,吼道:“快!去军械库!控制军械库!”
若问一场成功的政变,最最重要的一环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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