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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37节

  “今日果然一战破魏,斩首获生数以万计。

  “伯言啊,大吴此胜,非唯孤与伯言庙算之策,亦不唯三军用命、甲坚矛利,实乃上天以赤星之祥,眷顾大吴故也!

  “天之所启,人弗能违!”

  陆逊听到这里,也只能点头。

  孙权现在跟他说这些天命谶纬有的没的,无非是不想让他再置喙“乘胜追击”的决定罢了。

  当年夷陵一战后,刘备狼狈逃奔白帝,止余残卒数千,城孤粮匮,士卒丧胆。

  潘璋、徐盛、吕范、步骘诸将皆争先建言:

  『倘大吴乘破竹之势拔白帝,擒刘备,则西蜀动摇,卷甲长驱,则成都在握,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至尊速断。』

  陆逊与朱然、朱桓、骆统、吾粲等人则坚决反对:

  『曹丕乘虚以蹑吾后,则江东危矣,昔吴王夫差伐齐,空国北上,而越入吴,可不鉴哉!』

  总而言之,就是指出曹丕正在大举调兵,表面上声称协吴伐蜀,实则心怀叵测,若继续深入西川,将陷入魏蜀两国首尾夹击的危险境地,因此力主班师。

  吕范、潘璋、徐盛这些人虽然是孙权心腹,但在陆、朱诸将面前,显然没什么话语权,于是孙权最后只能敛军东旋。

  然而自孙权东归,曹丕退军后,孙权每忆前事,辄抚髀长叹,悔不西指。

  有一次在武昌宫大宴群臣,孙权饮得大醉,顾侍臣曰:“假使当日鼓行而西,蜀土久归我版图,安得与刘禅并戴一天!”

  言罢,目属陆逊、朱然诸将,色殊不悦。

  陆逊只能上前顿首引咎,说自己当日虑浅,朱然同样不愿复争。

  自夷陵奏凯后,陆逊威声震于江表,一如赤壁之战后的周瑜,孙权彼时亦已在武昌,因“吴王守国门”同样威望大增。

  因虑功臣势重,所以开始寻求制衡之术。

  最后效仿曹操建立校事府,潜刺百僚。

  丝发必闻,以收乾纲独运之效。

  随着枉死在校事吕壹手上的人越来越多,孙权威权终于得到巩固。

  甚至就连顾雍、张昭、潘濬、陆逊、朱然这些国家重臣,都曾屡屡被校事府检举揭发。

  如同军事讲究师出有名一般,政治同样讲究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扩大权力,铲除异己。

  当一个人真有罪证被把握在上位者手中时,那么不论他权势多重,被铲除也已在上位者一念之间,自古如此,规矩如此。

  无非是上位者能不能、愿不愿承担后果罢了,但只要大义在手,就总会有战友站在上位者一侧,与上位者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不会让上位者成为“独夫”。

  所谓『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便是如此了。

  当孙权的威权因夷陵大胜与校事府的建立得到巩固之后。

  即便顾、陆、朱、张,这些吴会大族,在孙权面前也都变得有些小心谨慎起来。

  孙权建立校事后手段老辣,但凡有罪,不杀宗族,只诛个人。

  这就使得顾、陆、朱、张等宗族内部都不能铁板一块。

  所谓吴会大族,根基在地方,目标是保家卫族,造反作乱会毁掉家族几代人数百年积累,而选择忍耐或诛除一人,便能保全宗族。

  在三足鼎立,魏汉二国都不能奈何孙权的情况下,吴会士族除了忍耐别无选择。

  符策、权谋。

  符以发兵,策以命官。

  权以御世,谋以应机。

  孙坚这两个儿子的名字取得实在太过经典,可谓人如其名的典范了。

  夜半。

  星汉灿烂。

  孙权留陆逊在楼船过夜。

  夜半自酣梦中醒来,孙权来到船弦醒酒。

  江风吹来。

  飞云号上旌旗猎猎作响。

  陆逊不多时也从舱室走出。

  孙权举目望天,挥手屏退从人。

  只留太史郎刘惇与大都督陆逊二人而已。

  刘惇举目观星,少顷低声奏曰:

  “至尊。

  “赤星北坠,尾指角、亢二宿。

  “亢,为天子之庭,角主兵革。

  “星坠而尾指北,乃『天子自南伐北』之象。

  “然坠星之尾长逾十丈,其光不散,既主大捷,亦主大疫,伏愿至尊慎之。”

  孙权闻言,眉毛一挑。

  半晌方道:“将有疫?”

  建安大疫,事实上就是从江淮沿线开始的。

  曹魏那边十室九空,建安七子五个死于大疫,孙吴这边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大都督鲁肃病殁于此疫。

  程普也是在军染然疫疾,最终撑了百余日,卒于军中。

  孙权对疫病是忌惮的。

  陆逊本不想听刘惇扯淡,但听刘惇劝孙权小心疫病,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亦是举目望天。

  刘惇斜眼看了下陆逊,而后对孙权拱手道:

  “至尊,我大吴与曹魏于襄樊对峙数月,青泥、沧浪二战,更是尸横江野,吴魏皆无人收敛,正是最易为疠之时。”

  孙权遂大悟颔首:“太史言之有理,天象诚不我欺,确当慎之!”

  陆逊这才晓得,原来是这太史刘惇劝孙权小心大疫是假,借大疫的天象,来佐证『天子自南伐北』、『主大捷』才是真。

  难怪孙权要留自己在船上过夜。

  还是担忧自己北追之心不定,又是在暗示自己,称帝之时已至,需要一场彻底的胜利,来支撑他这大吴至尊进位称帝。

  一念至此,陆逊进言:

  “至尊无须太过忧虑。

  “如今已入深秋,暑气尽消,观十余年来,少有疫疠发于此时。

  “纵真有疫疠,至尊早日发兵,与曹休速战速决,亦可避疫。”

  孙权闻言,终是扬声大笑:

  “伯言所言是极!

  “孤信天,不信疫也!”

  遂令太史记录星象,以大捷之吉兆昭示三军。

  这个年头,大军每逢征战,往往都会先占卜吉凶,以励军心,毕竟绝大多数将士就信这个,不止底层士卒信,就连大将都是如此。

  次日。

  汉津。

  残阳如血。

  曹魏败军数万人,潮水蚊蝇般涌至渡口,争先恐后登上渡船,往北岸泊去。

  只见他们旗帜残破,衣衫面容俱被吴军焚烧的大火烤得焦黑,其中大半人都失了甲胄兵器,看起来与流民徒隶无异。

  安排好夜防诸务之后,中军大帐仓促撑起,帐帘一掀,一股焦糊味随江风扑入。

  却见曹休披发跣足,左右两臂都缠着渗血的布条,兀自怒目圆睁。

  行至帐中几前,奋力一脚踢翻案几,一时间水囊饭碗俱皆落地,滚到模样看起来同样有些狼狈不堪的裴潜脚边。

  “贾逵!”曹休嘶声咆哮。

  “他手握两万豫州大军,距前军不过四十余里!若午时闻讯而至,我何至于此!”

  曹休早已在“炸营”的第一时间遣快马快船,去命贾逵速来相救,然而贾逵之援久久不至。

  非但如此,现在到了汉津,贾逵的人马竟然不见了!

  这不是闻风而逃,又是什么?!

  帐中诸人面面相觑。

  曹爽盔斜甲散,欲言又止,最后劝道:“大司马息怒,贾豫州…贾豫州或另有他算……”

  “另有他算?!”曹休闻此登时大怒,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侄儿衣襟。

  “他分明是记恨我令他殿后!

  “当日议事,他先是阻我南征,其后求先锋而不得!

  “于是怀恨在心,违我将令!

  “他之所欲,乃借吴贼之刀除我也!

  “你这痴儿,竟还为他说话?!”

  曹爽被曹休骂得脸色刷白,莫说言语,就是呼吸都停了。

  荆州刺史裴潜弯腰扶正几案,又拾起水囊饭碗,轻轻放回案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大司马明鉴,贾豫州非挟私报怨之人。”

  “贾逵非是挟私报怨之人?

  “裴荆州的意思,难道这挟私报怨之人,乃是我曹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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