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40节
“亮以弱材,忝居相位。
“不得不晨昏趋事,朝夕奔走,竭股肱之力,才能勉强不负先帝陛下托付,为国家处理好一些力所能及的简单事务。
“劳诸公久候两日,实非得已,望诸公海涵一二。”
受邀赴筵的世族大宗族老族长,俱是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了,“公”之称谓非三公专属,乃是对德望长者的尊称,在座族老无有官身,唯凭其年齿德行,丞相谦辞敬称一番,也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坐于上首的曹魏降人,大书法家韦诞当即站起身来,有些没有节操地接住了丞相的话头:
“丞相这是哪里的话。
“凭益州一州之地,百万之民,抗击曹魏九州之土,千万之众,非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能为。
“至于统率三军,挥师北伐,协天子克复关中,还于旧都,非有包举宇内之略不能成。
“真可谓允文允武,出将入相,纵前汉萧张不能过也。
“而关中新复,国事纷繁,丞相日理万机,犹拨冗设宴,于我等已是莫大恩荣。
“且筵席本就设在今日,我等提前来到长安,本就叨扰唐突,何敢谈什么海涵?”
见韦诞一个曹魏二千石都这么没有节操,其他在曹魏没有官身的关中世族大宗族老就更加无所顾忌,紧跟其后对丞相说起了类似的奉承话。
他们对丞相毕竟还不了解,族中又不知多少代都没有担任过什么三公九卿或二千石大官了,可以用没见过世面来形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位大汉丞相。
丞相对这些奉承话笑而不语,不置可否,来到正席上从容坐下,府中下人便将一些并不复杂又不失礼的酒肉饭菜果蔬呈了上来。
一番觥筹交错,酒足饭饱。
丞相于座中笑曰:
“诸公久居京兆,德泽桑梓。
“大汉此番能克复关中,重光旧都,实赖诸公明达,未生枝节。
“此功不可埋没,亮代天子,再谢诸公了。”
听得丞相此言,座中诸人刚刚因为这筵席酒肉而有所缓和的情绪,再度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除了苏氏外,其余诸家基本都称得上是墙头草。
丞相说他们未生枝节,确实是没有说错。
至于功不可没…那就见仁见智了。
但汉相此语,似乎…从另一方面也肯定了他们关中地头蛇的地位和作用,没有一味打压矮化他们。
言外之意,大汉今日邀请他们至此宴饮,就是给他们一个跟大汉合作的机会。
果不其然,唯见丞相继续道:
“关中苦战之地,疮痍未复,亟需休养生息,朝廷所愿者,唯安定与恢复四字而已。
“陛下付亮以兴复之责。
“亮以弱才,力有不堪。
“而诸公久居京兆,德泽桑梓。
“乃关中柱石,熟知民情地理。
“若朝廷能借诸公之智,得诸族之力,同心戮力,共襄盛举,亮以为关中必能复为天府沃土之国,汉业永固之基。”
丞相言及此处,筵席之上一众世族大宗的族长族老,情绪再度缓和了下来。
破坏是简单的。
重建是困难的。
曹魏夺下关中之后,基本没有进行什么重建与治理,但为了稳定,对关中也算是无为而治,把关中本就不多的利益让给了关中本地人,以维持曹魏对关中、陇右的羁縻状态,使整片关西能稳定地成为曹魏与蜀汉间的缓冲地带。
现在大汉强势入主关中,他们作为大汉龙兴之地的本土人,本就世受汉恩,多有附汉之心。
加上曹魏那边的九品中正制,生态位早被关东士族占领,根本不能给他们这些关西人什么政治利益,而大汉就大不一样了,一旦能搭上大汉这艘前途无量的小船,他们面前就是整片关东,是星辰大海!
但话虽如此,他们没有与蜀汉打过交道,实在担忧蜀汉会不会穷兵黩武,对他们盘剥无度。
所以,从蜀中打出来的季汉,究竟有没有前途,他们这些关中世族大宗究竟有没有前途。
就要看今日汉相能不能给他们这些关中世族提供看得见,摸得着的合作路径与利益了。
倘若季汉对他们都严苛无比,只知掠夺而不知施予。
那么完全可以想见,这从蜀中一隅打出来的季汉,是一个穷兵黩武没有前途的政权。
靠武力,是打不下天下的。
不然曹魏何以设九品中正制,向世家大族妥协,把利益许给以颍川士族为首的世族?
第170章 图穷匕见,均田徙民
座中宾客本怀忐忑之心而至,未曾想汉相如此雍容大度,一时间多是如沐春风,心中感悦,乃至于部分人有些飘飘然起来。
曹魏无力动我们。
换了季汉,还是需要我们。
不然呢?
嘿,统治天下是要人的!
季汉以川蜀一州之人力物力,靠什么统治偌大的天下?
靠蜀中那五万多俗吏吗?
单单地域上的阻隔,就决定了依靠蜀人治天下是无稽之谈。
依靠关东人?
曹魏给关东士族分润那么多的利益,做了那么多妥协让步。
你季汉既然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不跟我们这些大汉龙兴之地上的豪族休戚与共,征服关东,难道还跟后汉、曹魏一样继续压迫关西吗?
季汉的突然崛起,可以说是大半个关西的众望所归。
关中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非只是因为关中乃前汉龙兴之地所以关中人心思汉,更因为关西与关东几百年对立,矛盾不可调和,每逢治乱之交便互相倾轧,更是早已成了传统。
赢政一统六国,打压关东。
刘邦入主关中,打压关东。
到了刘秀移都洛阳,风水轮流转,关东开始倾轧关西,关西人渐渐淡出政治舞台。
终后汉之世二百余年,除外戚梁窦与弘农杨氏外,关西几乎没有出过三公宰辅,为关东所轻,却又不得不苦哈哈地担任后汉朝廷与关东士族的军事屏障。
关东蹑高位,关西沉下僚。
形成了关东出相,关西出将的政治格局。
而所谓将相,听着好听,似乎关西关东势均力敌,但事实上,关西出来的那些将,一个个都恨不得往关东人屁股上贴,拼了命想摆脱关西武人的下等身份。
譬如辛毗,譬如董卓,这俩出身陇西的颍川门生就是例子。
关东人控扼了中枢,压制关西人的崛起,又激化了汉羌的矛盾,导致了百年羌乱的出现。
闹出乱子后又五议弃凉,以邻为壑,只图关东一方之利益,把困难与祸害全部转嫁关西。
这种矛盾积攒了几百年,不是一时半刻能消解的,曹魏与颍川士族妥协之后,关西更是彻底淡出了政治舞台,连『将』都出不了了,更遑论什么三公宰辅。
这也是大汉重返关中后,京兆韦杜等大族主动献出部分户籍向大汉示好,主动寻求与大汉合作的原因所在了。
他们需要大汉的政治资源,大汉需要他们的治理能力,他们与大汉是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的关系。
筵席之间,言笑晏晏,丞相有条不紊地把朝廷接下来准备如何治理关中,需要在座诸族如何配合共治关中诸事一一道来。
譬如将曹魏从关中征发的所有役夫全部派回原籍。
又譬如朝廷将组织人力,调拨粮秣赈济关中百姓,保证百姓能撑到秋收,但需要本地世族配合大汉进行第一次秋税的征收,以及民户的重新编户。
关中世族大宗不止在座诸族。
但在座诸族几乎是关中世族豪强中势力最强的几家。
倘若最有势力的韦、杜、金、吉、苏、马诸族都配合征收租税,配合编户齐民,其他小豪强就很难进行暴力抵抗。
至于需要韦杜等何种配合,只要他们不从中作梗,阳奉阴违,就已经是不得了的助力了。
不然的话,这些本地宗望只要暗中派人随便散布一下谣言,说大汉准备征五六成重税,又或把你们的妻女配给军汉,就足以把百姓吓到山里当逃户,或是成为宗望坞堡庄园里的隐户了。
再不然还可以过度执法,办法总是有的。
丞相又宣布,大汉将分兵屯田于关中,以为久驻之基。但大汉会严肃军纪,诸族不用担心将士会骚扰到关中百姓。
军纪严肃与否,在座宾客一时也无从知晓,但季汉屯田关中本就在他们意料之中,汉相当他们的面说出,既是通知,也算是给他们一点面子。
他们占据了关中最肥的田地,有最好的水利资源,大汉要在关中搞军屯,势必要在他们的肥田附近开垦田地,与他们共用水利。
如此,屯田卒与各族佃农田隶间难免会闹出水地矛盾,到时就需要各族服从协调了。
见诸族没有意见,丞相这才收敛了神色,命人从旁取出关中地图,而后郑重其事地宣布:
大汉将组织人力修复渭北的郑国渠,疏浚渭南的长安漕渠,并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地方,开辟十二方陂塘。
国之大事,在耕与战,这些水利工程将是关中农业的命脉,朝廷在这方面有很多专业人士,会主导工程规划与核心部分。
但会将大量分段工程、物料的征集、劳力的招募工作,交付给工程沿线的世族大宗。
听到这里,席间诸宾客的心中才终于微微一沉,脸上欢愉的神色也微微一收。
先前诸般事宜,都不涉及到关中诸族的核心利益。
毕竟肥田被他们占完了,能吸附的人口也吸完了,季汉再怎么编户齐民,再怎么开垦荒地,也影响不到他们什么。
可这水利工程,他们事实上并不需要,因为他们本就占据了最好的水利,而丞相现在却需要他们出人出力出资,协同建造。
更重要的是…
季汉到底准备派多少人屯田?又准备屯多少田?
这么长的郑国渠、漕渠,这么多这么大的陂塘……
季汉就是把十几万且耕且战的兵民全部铺开,在工程沿线屯田,也不可能全部利用。
杜俭看了眼大书法家韦诞,见那老不羞的韦诞还在一旁傻乐,微微皱眉后壮着胆子道:
“丞相,关中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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