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11节
再到秦始皇独霸天下,中央权力一时无两,却遭到六国反抗,于是刘邦再与诸侯王共天下。
至诸侯王被削弱消灭,分享中央皇权的势力,开始变成始于东汉,兴于魏晋,盛于隋唐的世家门阀。
又从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那段时间开始,到宋朝建立,世家门阀走下历史舞台。
分享中央皇权,拱卫中央皇权的人,则变成了实力更弱小的士绅,即所谓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
门阀相较于诸侯王,对于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中央皇权来说,是更加进步的阶层。
而弱于门阀的士绅,相较于中央皇权来说,又是更加进步的阶层。
汉武帝之所以能开疆拓土,遁逃匈奴,饮马瀚海,燕然勒石,达成了可称千古一帝的军事成就,背后不仅仅是卫霍双璧的军事功劳,更得益于强有力的后勤支持。
而这强有力的后勤支持背后,除了文景之治六十年休养生息攒下来的国本外,是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权,使得汉武帝的政令得以实施。
汉武帝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权又从何处来?
从尚未变成门阀的地主豪强那里短暂攫取而来。
彼时,诸侯王等旧时代权贵,被刘邦、吕后与文景二帝削弱翦除,而门阀这一新权贵在武帝时尚未成型。
尚为豪强大家的权贵,还不足以与皇权掰腕,于是武帝时期的中央皇权无比强大。
但彼时生产力落后,最适合作为王朝税基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阶级还不成熟,这种高度集权的情势注定无法持续。
当豪强大家进化成世家,中小地主与自耕农的力量仍然弱小,则高度集中的皇权便慢慢消失。
但仅仅是诸侯王与世家门阀青黄不接产生的短暂的权力真空,带来的短暂的中央集权,就使得武帝成功推行了一系列政策改革,并举国之力解决了高祖皇帝及文景二帝都没能解决的匈奴之患,开疆千里。
刘禅想要办大事,就必须集权,想要集权,就必然要扶持起一批足以抗衡世家大族的力量。
府兵,就是这个力量。
这是完全依附于中央权力而存在的新式豪强。
所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在当前社会生产力还不足以产生足以拱卫皇权的中小地主及士绅之时,便制造一批地主士绅,利用他们来拱卫皇权,反作用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府兵在成长为新的世家门阀前,天然就是世家门阀的敌人。
这也就注定了,曹魏与孙吴纵使察觉到府兵战斗力超群,察觉到府兵制如何优越,也不可能将之照搬。
这两个政权境内,分享中央皇权的势力太多太强,不可能让曹叡与孙权这么搞。
所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在一片废墟之上重新搭建房子的难度,有时比在旧房子的基础上缝缝补补难度要小得多,效果又要好得多。
刘禅不准备像光武皇帝一样,靠旧有的世家豪强之助力,冀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缝合天下。
那样带来的结果,必然如光武皇帝全盘接收西汉弊病,而司马氏又全盘接收汉魏弊病一般,最后一定会迅速走向崩溃。
唯有靠拳头打烂旧有的制度,崩塌旧有的上层建筑,才能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建立新制度与新建筑。
消灭世家门阀不可能。
但削弱世家门阀的力量,延缓世家门阀的形成,加速中小地主阶级的崛起,努努力是可以做到的。
而这一切,就从打造一批专门拱卫皇权的府兵开始。
平心而论,大汉如今的境况,比及宇文泰西魏刚设立府兵之制时的处境要好上太多。
首先,就比西魏多了个丞相!
其次,还比西魏多了个益州。
再次,西魏设立府兵制时,在洛阳打了一场惨胜的大战,把自己的鲜卑兵打伤了,才不得已设立府兵,吸收关陇汉人豪强为己用。
而大汉如今乃是举大胜之势行府兵之制,加上大汉养士四百年,关西百姓人心思汉,大汉的号召力远不是西魏可比。
最后,西魏作为鲜卑政权,其鲜卑族人与关陇汉人之间的矛盾,远甚于久慕汉德汉风、早已改从汉姓的羌氐与汉人之间的矛盾。
八王之乱后,华夏历史上最黑暗的三百年血泪大融合中,最终使“汉胡合一”的最后一步,就是改鲜卑姓为汉姓。
姓氏,是模糊种族的最后一关。
贺六浑是渤海高,普六茹是弘农杨,大野氏是陇西李,独孤、拓跋、长孙…成了诸葛、司马、上官一样的华夏复姓。
到了最后,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我们都是同文同种的华夏人。
夷狄入中华则中华之。
羌氐姓杨,姓姚,姓雷,姓吕,乃至匈奴姓刘,本就是这些夷狄慕强汉化产生的结果。
如今设府兵之制,以勋功爵为门槛,赐给素来仰慕汉德,崇尚汉风,做梦都想当汉人的羌氐夷狄一个入太学、学习汉人经典的机会。
待他们将来学而有成,成为汉官,家藏经典,他们也可以是弘农杨,扶风马,陇西李,也可以是京兆韦杜,去天尺五。
无经典传家的汉豪同样如此。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
有教无类,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俾夷为华,化及民也。
第151章 赤乌流火,炎汉当兴
日渐偏西。
仙人承露造像的影子越拉越长。
打在柏梁台木亭飞檐翘角之上。
又顺时针缓慢挪移,从亭内一众君臣身上掠过。
当仙人承露造像的影子彻底从木亭偏离,延伸至柏梁台石阶之下,必将为大汉注入磅礴力量的府兵之制也终于议定。
昔日白虎观之议,章帝亲自裁定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争议,以儒学为外壳,搭配谶纬神学,强调上天至高无上,君权神授,巩固了大汉天子的统治。
今日柏梁台之议,天子亲自制定鹰扬折冲府兵之制,不再依托虚无缥缈的君权神授,不再只与儒家世家共天下,而与军功勋贵共天下,以武装皇权的方式巩固天子之权。
此举好处巨大。
坏处同样不小。
拉拢一批人的同时,势必也会得罪另外一批人。
幸有有昭烈打下的底子,幸有丞相以身作则为天下范,于是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不为门户私计,不汲汲营营于私产,一致以抗曹复土为要,使得这府兵之制在大汉上层一致通过。
刘禅把自己知道的,最近几个月能想到的全部说了出来,接下来基本就可以撂挑子,让丞相他们进行细化与实施。
等到这一套制度运行起来,再看看到底存在哪些漏洞与不足,逐一进行修补就是了。
以丞相经天纬地的济世之才,再加上丞相组建的这一套务实避虚的班子成员从旁协助,刘禅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事实上,这位天子脑子里还有一整套关于如何均田,如何清查梳理户口田亩的作业可以照抄。
只是现在时机未至,大汉的官吏还没有安排到刚刚打下来的关中、安定、陇右诸地任职,朝廷对各地情况都不了解。
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待大汉将关西的情况初步厘清,也待大汉拥有一批拥护皇权的府兵在手,就可以慢慢进行改革了。
制度上的变革,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掣肘的事物也太多,纵有一套完整的制度摆在眼前,也未必有条件去实施。
待关中战事彻底结束,刘禅就该把目光放在生产力与生产效率的提升上去了。
相较于制度的变革,器械与技术的变革,对于刘禅这个穿越者而言阻力更小,见效更快。
单是先前的龙骨水车与曲辕犁,就足以使得人均产量至少提高三四成。
回头再寻工匠发展些诸如炼焦,高炉冶铁,灌钢法,双液淬火法之类的军工科技。
再遣人开发下陶瓷、炒茶、细盐或者蔗糖之类的高端商品,打通西域的丝绸之路,直接在三国时代搞经济制霸。
总而言之,关中大胜,大汉还于旧都,社稷倾覆的危险消失,刘禅刚穿越时面临的舆论压力荡然无存,时间开始站在大汉这边。
大汉车骑赵云遣使者传来消息。
北伐将士已于长安东郊列好阵势,恭迎陛下郊临,观阅大军讲武,行犒军之赏。
刘禅遂与丞相登上车驾,一众文臣与中军将士紧随其后,护着车驾缓缓朝清明门而去。
到了清明门,果然望见两尊跪地而坐三四丈高的巨大铜人,也就是秦始皇所铸金狄了。
刘禅命节从龙骧停下车驾,下车后,走到那两尊铜人身前,微微昂首往铜人胸前望去。
据董允所说,始皇帝命丞相李斯以小篆在铜人胸前刻下铭文,曰:
『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正法律,同度量,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
“董侍中,两尊金狄胸前并无铭文镌刻,是董侍中记错了吗?”刘禅问道。
董允闻言也走上前来,站在天子身后朝那两尊铜人胸前望去。
确实如天子所言,金狄胸前并没有传说中的李斯小篆。
丞相从车驾走上前来,抬头看了两眼金狄胸口,才道:
“陛下,臣尝闻王莽梦长乐宫金狄五枚起立,恶之。
“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之文,遂使尚方工匠镌灭所梦铜人胸前膺文。
“臣观眼前两尊金狄胸前确有镌划之痕,想来传闻是真的。”
刘禅闻之恍然,又往这两尊金狄胸前望了望,微微颔首。
董允也看了几眼,而后忽然瞳孔大张,似是想到了什么,进而转身对天子行了一礼,道:
“陛下,《五行志》记载: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
“『天戒若曰,勿大为夷狄之行,将受其祸。』
“『是岁,始皇初并六国,反喜以为瑞,乃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
刘禅微微一愣。
既不知道董允突然对自己行一礼又说这些想做什么。
也没想到原来“十二夷狄见于临洮”一开始并非祥瑞,而是凶兆。
不过想也晓得,这十二夷狄绝非秦始皇所亲见。
不过是那些不愿始皇帝一统六国之人的别有用心罢了。
想来这一事件在当时闹得挺凶,说不准还引发了一定的舆论震荡。
始皇帝最后『不以为凶,反以为喜,收天下之兵铸金狄十二』这一举动,就是以一统六国,并吞八荒的千秋伟业,对这一政治事件进行反驳与定性。
想到这,刘禅再次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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