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40节
三人神色一凛。
他们离开洛阳才二十日,一回来就听到了这些谣言,本就有些焦头烂额了,难道还有更值得这位陛下“忧难”之事?
曹叡叹道:“右将军张郃,也败军丧首了。”
“什么?!”华歆登时大骇,须发皆张。
辛毗与刘晔莫不如是。
一时间,老成持重、半截入土的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敢置信。
刘晔颤着唇齿,怔怔道:“张郃良将,国家所依,今蜀寇未平,奈何败军身死?”
辛毗却从天子神色中看出了些不对劲,问道:“陛下,敢问…右将军怎么死的?”
曹叡便把张郃如何设下奇计,如何孤军深入,又如何遭致大败之事向几人道来。
三人听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天子没有对张郃盖棺定论,那么张郃败亡是为了国家拼死一战,还是愚蠢糊涂,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刚刚还说张郃是国家良将的刘晔,此刻更恨自己那么急做甚,已经败军身死了,还良将什么良将。
但显然,不论是曹叡还是这三位国家重臣,对于该如何给张郃盖棺定论都很是犹疑。
按情感说,在场几人包括曹叡在内,对于张郃败亡是愤怒的。
既失了陇右,又失了几万军民,还把诸葛亮大军从陇右放到了关中。
这简直就是拿大魏国运当儿戏。
但人家确实为国死命了,还不是夏侯渊这种宗亲,可以骂一句“白地将军”以安抚将士之心,告诉他们不是蜀寇太厉害,而是夏侯渊太菜。
也不用担心这“白地将军”的盖棺定论会寒了将士之心。
因为诸曹夏侯都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以夏侯渊一辈子名誉去换个国家大局罢了。
可如今,曹真败亡了,张郃也败亡了,两个国家名将,竟在短短时间内全部败于蜀寇之手。
如何才能安抚将士之心?
归咎于曹真?归咎于张郃?
还是说,告诉将士,他们两个都是白地将军?
那对这两位“白地将军”委以重任的大魏朝廷算什么?
大魏天子又算什么?
讨论不出结果,曹叡只能暂时将此事放下,徐徐道:
“三位,你们说,骠骑将军能打败蜀寇吗?这长安,还守得住,还有必要守吗?”
不是曹叡输得没了心气,他想打,想守长安。
可是曹真、张郃,两个人的败亡,局面就已经如此难以收拾。
倘若司马懿再败一局,这天下的人心向背就真的再难揣度了。
华歆、刘晔、辛毗三人也都沉默起来。
片刻后,刘晔毅容道:
“陛下,凉陇之地于我大魏而言本就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于伪汉也大抵如此,桓灵之时,便有不少人向二帝进言,劝二帝放弃凉州。
“是故陇右虽为蜀寇所得,诚不足惜,但长安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倘若让刘禅夺得长安,那么昔日关羽水淹樊城,凶震华夏之势恐将再现啊!
“如是,奈天下人心何?!”
刘禅现在还没有夺得长安,洛阳附近就已经出现了“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还有什么“天厌魏德”的议论。
一旦让他夺下长安,还于旧都,在天下人面前展现出刘邦“还定三秦”之势,那还了得?
曹叡眯起了眼,摇头道:
“太中大夫所言,朕如何不知?
“可万一骠骑将军输了呢?
“岂不是既丢长安,又失军心人心?”
还有更让他忧心却不能为外人道的:万一司马懿也死了呢?
那关西方面真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蜀寇了。
如此,他怕不是要迁都邺城,以避阿斗锋芒?
他避阿斗锋芒?
刘晔上前一步:
“陛下不宜涨蜀寇志气!
“守,还有可能逆转乾坤。
“不守,则必败无疑,事关天下人心向背,陛下且深思啊。”
曹叡微微一滞。
刘晔现在的坚持,与张郃的赌一把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赢了乾坤倒转,输了…士气人心损失更甚,蜀国就真有能力与大魏掰手腕了。
虽不至于是灭顶之灾,却足称得上伤筋动骨。
他愿不愿意就这么干脆认输,把长安拱手让给蜀寇,让司马懿保存实力去守潼关?
刘晔仍继续笃声道:
“陛下,如今敌我之势,正如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鏖战。
“众少粮尽,士卒疲惫,人心虑败,后方不稳。
“太祖却是气吞宇宙,一掷乾坤,亲率奇兵杀至乌巢,身冒锋矢,终获大胜。
“遂据有河北,鼎定基业。
“今蜀寇虽兵临长安,其势必不可久,何如袁绍?
“而我大魏之势,比太祖官渡鏖战时雄浑不知几许。
“天命在魏,陛下不宜灰心自沮,骠骑将军必能反败为胜!”
曹叡再次一滞。
沉默许久后看向辛毗:“卫尉以为如何?”
第103章 吴侯勉之
“陛下,臣意确实不当将长安拱手让于蜀寇。
“但不知长安战事如何?
“骠骑将军可有消息传回洛阳?”辛毗问道。
曹叡思索着道:
“蜀寇于长安以北的高陵、棘门、细柳固城守寨,威逼长安。
“骠骑将军遂引大军三万溯渭水而上,出于蜀寇之后,断了长安蜀寇的渭水粮道。”
辛毗闻言顿时眼前一亮:“骠骑将军何日到长安的?又是何日断的蜀寇粮道?”
曹叡略一沉吟:“四月初八至长安,四月十五断粮道。”
辛毗闻言徐徐颔首,思索片刻后又一皱眉:
“今日是四月廿八,长安附近的蜀寇粮道被断已近半月。
“他们到长安时间不长,粮草转运不及,便被骠骑将军出于其后截了粮道,料想至多再有半月便要绝粮。
“这是攻敌所必救的引蛇出洞以逸击劳之策啊。
“蜀寇连战连胜,士卒骄纵,难道就这么坐视孤军深入的骠骑将军断了他们粮道,而不作为?”
曹叡摇了摇头:“非但如此,骠骑将军还遣一军往攻五丈塬,也是无功而返。”
曹叡将监军秦朗传回的消息一一道与三人。
三人听得愈发难安。
司马懿连施奇计,蜀寇却是坚持稳扎稳打,以不变应万变,丝毫破绽也不暴露。
也难怪这位陛下如此忧心,不知是否还该守长安了。
华歆叹了一声,道:
“早知蜀寇如此谨慎,倒不如从蜀寇手中强夺高陵,护大军粮道不失,以为万全之策,则足可保长安无虞。”
刘晔却是摇头道:“华太尉之言确有道理,可万一这高陵攻之不下呢?”
华歆疑惑看向刘晔:“骠骑将军不过旬有六日便攻下上庸,斩首孟达。
“这高陵城坚固不如上庸,兵力多寡亦不如上庸,骠骑将军能夺上庸,就不能夺高陵?”
刘晔微不可察地撇撇嘴。
虽然同朝为臣,但他对华歆实在不怎么感冒。
之所以能让这人当上太尉,一个是自然是因太尉已成虚衔,不掌军权,也不需晓畅军事。
另一个,则是天家对这亲手将献帝伏皇后从墙后揪出的“道德名臣”的投桃报李了。
管宁与他裂席分坐而绝交,不是没有道理的,即使他后面以清素寡欲,淡于财欲著称于世。
曹叡看向华歆:“华太尉,朕也以为骠骑将军两策并无不妥。
“当日朕收到消息,知道骠骑将军率军出于蜀寇之后,也以为蜀寇多半会中骠骑将军这引蛇出洞之策。
“至于骠骑将军奇袭五丈塬,朕同样以为或有成功之可能。
“而毌丘俭、夏侯楙、牛金所领长安守卒士气大丧,亟需一场胜利提振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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