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77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赵铁鹰心上。
“铁鹰,有些仗,是不能赢的。”
赵铁鹰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魏昶君。
他听懂了里长的弦外之音,一股混合着不甘、悲凉与了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那份启蒙会通过奥督府呈递的密件,想起了密件中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分析”。
“里长......”
赵铁鹰喉咙有些发干,声音艰涩。
“您的意思是......在欧罗巴,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面前,我们复社所坚持的‘道义优先’、‘同步公平’......是打不赢的仗?或者说,眼下不能硬打,不能追求全胜?”
魏昶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中有审视,有叹息,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红袍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刀剑和权谋,更有最初那点让人心聚在一起的念想,这念想,不能丢。”
“可是铁鹰,咱们的红袍,太大了,大到你无法用一把尺子,去量所有的地,无法用一剂药,去治所有的病,欧罗巴有欧罗巴的经,南洋有南洋的账,美洲有美洲的难,启蒙会那套‘务实交易’,固然可鄙,但在某些地方,某些时候,它可能就是维持局面、避免更坏情况发生的......不得已的选择,甚至可能是唯一看起来‘可行’的选择。”
赵铁鹰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听懂了里长话语中那沉重的意味。
“里长,您说的,铁鹰......能明白一些,可是,有些胜利,或许不能立刻兑现,或许看起来像是退让,但它不是为了眼前,不是为了妥协而妥协。”
“有些赢,不是为了眼前。”
“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红袍许诺的‘天下为公’,不是一句空话,哪怕实现它需要十年、百年,但我们方向不能偏,旗帜不能倒!”
魏昶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却依旧保持着炽热理想的中年人。
老人的眼中,有复杂的波澜掠过,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复杂。
他没有反驳赵铁鹰,也没有再解释什么。
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去吧。”
赵铁鹰胸膛起伏,看着老人紧闭双眼、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深深一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书房。
三个月后。
京师,朝廷公报发布最新一期《关于优化红袍欧罗巴区域治理与深化文明交流的指导性意见》。
但很多人捕捉到了关键。
与半年前某份政策文件草案中曾出现的、较为激进的“坚定不移推动红袍普世价值在欧罗巴及全球疆域的实践与认同”的提法相比,此次正式发布的文本,措辞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调整。
那段话被修改了。
“推动普世红袍价值”,变成了“促进文明互鉴交流”。
“实践与认同”,变成了“增进理解,凝聚共识”。
一词之差,意境迥然。
在京师某处不起眼的复社青年学者聚居的院落里。
当最新一期的朝廷公报被送进来,几个熬夜研读政策动向的年轻复社成员,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改动。
起初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戴着眼镜、面容还带着些学生气的青年,颤抖着手,指着公报上那行被修改的字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眶迅速红了。
第969章 三年
西山。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日渐繁茂的枝叶,在书房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带着些微的燥意。
魏昶君依旧坐在窗前那张宽大的藤椅里,身上盖的薄毯换成了更轻薄的丝绸单子。
他的气色似乎比冬日里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点极淡的血色,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历经漫长岁月与无尽思虑后的深深疲惫,却并未减少分毫。
“欧罗巴的文件下发之后,他们现在都在忙什么?”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侍立在侧的老夜不收首领,用那种低沉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语调,汇报着近期咨政院里那场旷日持久、牵动各方神经的激烈辩论。
“......关于《民商事习惯法补充条例》核心第七款的争议,自四月初提出,至昨日最终表决,前后共计一十七日。”
老夜不收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启蒙会所提原案,措辞为:于海外各领地之民商事司法实践中,遇红袍成文法典未作明确规定之情事,法官可参照当地长期通行、为多数民众认可之商事惯例、财产继承习俗、及社区内部调解之成熟成例,作为裁断之辅助依据。”
魏昶君闭着眼,手指在丝绸单子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复社方面,尤其是赵铁鹰代表。”
老夜不收继续道。
“在首次联席审议会上,即激烈反对,其发言......甚为尖锐,称此条款若通过,等于在司法层面,变相承认并永久化海外各地残存的部落酋长割据司法、印度种姓制度对底层民众的世代压迫、以及某些地区教派势力对信众的人身与财产控制。”
“言此非‘补充’,实为倒行逆施,将红袍数十年教化之功、立法之基,置于当地落后野蛮习俗的侵蚀之下。”
“启蒙会负责提案阐释的发言代表,当时并未动怒,反而语气颇为平静。”
老夜不收复述着会议记录中的原话。
“其回应曰:‘赵代表所言,乃理想之境,然法律之生命,不在于逻辑之完满,而在于经验之积淀,在于能否为现实生活提供可预期、可操作之解决方案。”
“红袍疆域万里,民情百态,若强以一部成文法,削天下所有之足,以适同一尺寸之履,其结果,恐非履适足,而是足断而履仍不合,徒增纷扰,反损法度威信。”
“尊重当地长期形成、为民众内心认可之良性习惯,加以引导规范,使之渐与红袍法理融合,方是稳妥长久之计。’”
年迈的夜不收知道里长想要听什么,尽量简明扼要的开口陈述。
“削足适履......”
魏昶君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讥诮,又像是深深的无奈。
他知道,启蒙会和复社都想争一争海外的话语权。
有时候在治理天下中,他们争的未必是对自己有多大利益,但不争夺话语权,很多他们各自设想的路便走不通。
他没有睁眼,只是示意老夜不收继续说。
“此后十余日,双方围绕此条款,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启蒙会一方,出示了大量海外司法案例,证明完全照搬本土成文法,在某些继承、土地、婚姻纠纷中,判决结果往往与当地普遍认知严重冲突,导致‘案结事不了’,甚至激化矛盾。”
“复社一方,则收集了更多触目惊心的证据,展示所谓‘良性习惯’背后,往往隐藏着对妇女、低种姓者、异教徒的残酷与不公,辩论焦点,逐渐集中于......何为‘良性’?由谁认定?界限何在?”
老夜不收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闭目的魏昶君,继续开口。
其实跟了里长这么多年,有些局势即便是他也能看的分明。
“僵持至第十五日,有数位背景相对中立的代表,提出折衷修改意见。”
“最终,在昨日表决前,条款措辞被修改为:......可参照当地长期通行......之习惯成例,作为裁断之辅助依据,但所参照之习惯,不得悖离红袍法理中关于基本人权、人格平等、契约自由之基本原则。”
“表决结果,修改后的条款,以微弱优势通过。”
“原案支持者与反对者中,均有部分人转向支持此修改案。”
老夜不收总结道。
“故此,《补充条例》整体获得通过,但第七款,已非启蒙会最初设想之面貌,复社成功加入了限制性但书条款,启蒙会亦保住了‘参照习惯’这一原则,可谓......双方各退半步。”
汇报完毕,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树影摇动,光影变幻,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西山深处初夏的蝉鸣初试。
自从博弈开始,复社和启蒙会各有胜负。
但现在,勉强算是平手。
良久,魏昶君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仿佛倒映着更加悠远而复杂的图景。
他没有立刻评价那“各退半步”的结果,也没有追问辩论中的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你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算算从前些日子,方既明和林远为了海外劳工待遇,第一次在会上吵得面红耳赤,到后来报纸上打笔仗,互相揭短,再到这次,为了一个司法条款的字眼,在咨政院吵了十七天......前前后后,多少时日了?”
老夜不收略一沉吟,答道。
“若从莱茵兰会议算起,距今......已近三年。”
“三年......”
魏昶君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承载着三年的光阴重量。
“为了海外那些事,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这帮人......吵了三年。三年,就为了今天这‘各退半步’。”
他转过头,看向老夜不收,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老夜不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觉得,这三年,值么?这半步,是进,还是退?”
第970章 舆论
老夜不收谨慎地思考着措辞。
“里长,此事......关乎根本,启蒙会求‘实’,复社求‘理’,‘实’若脱离‘理’的约束,易生不公,滋养旧弊,‘理’若完全不顾‘实’的情境,则易成空文,甚至引发动荡。”
“这‘各退半步’,或许是......眼下能找到的,最不坏的结果,只是这过程,耗时良久,耗费心力无数。”
“最不坏的结果......”
魏昶君低声重复,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虚无的笑意。
“是啊,最不坏,治理天下,尤其是治理红袍如今这般大到没边的天下,很多时候,求的不是‘最好’,而是‘最不坏’,能找到一个让两边都还能勉强走下去、不至于立刻掀桌子的平衡点,就是大不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仿佛在剖析着这“半步”背后更深层的意蕴。
“这‘半步’,看着简单,就是加了句‘不得悖离基本原则’,可你知道,为了加上这半句话,复社那帮年轻人,这三年里,要查多少案例,要找多少证人,要写多少文章,要在多少场合,跟多少或明或暗的反对者辩论、周旋、甚至斗争?”
“他们是在用无数具体的、血淋淋的事实,一点点地,去凿穿启蒙会那套‘尊重习惯’、‘因地制宜’说辞下面,可能掩藏的不公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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