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32节
“我民会下属的工程会,拥有全国最顶尖的水利、建筑、道桥专家,有成熟的项目管理经验和遍布各地的施工队伍,由我们牵头成立救灾总指挥部,专业、高效、可靠,难道要把关乎千百万人性命家园的大事,交给外行来指手画脚吗?”
他对面,启蒙会的代表,那位永远西装笔挺、言辞考究的张明远,微笑着摇了摇头,动作优雅地扶了扶眼镜。
“王代表所言,不无道理,专业的事,确需专业的人来做。然而,救灾赈济,涉及钱粮调拨、物资分配、民众安置、疫病防治、治安维持等方方面面,绝非单靠工程技术就能解决。”
“更关键的是,任何权力的行使,都必须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赈灾协调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跨区域重大灾害救援,应成立由行政、民意、专业三方代表组成的联合指挥机构,共同决策,互相监督。”
“此乃程序正义,亦是防止权力滥用、保障公平公正之基石,绕过法定程序,无论出发点多么良好,都是对法治精神的破坏,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程序,又是程序!”
坐在长桌中段、代表青年复社监察体系列席会议的林昭,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年轻的脸庞因激动和连日奔波而显得消瘦。
“甘南的废墟底下可能还有人活着,鲁南的灾民还在泥水里泡着等药等粮,你们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讨论该由哪个牵头,该遵循哪条‘程序’?”
“灾民在洪水里挣扎的时候,你们在讨论谁有资格当裁判?在废墟下喘息的时候,你们在争论裁判该穿什么衣服、按什么章程吹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年轻的、未被完全磨平的棱角和血性。
“救灾就是打仗,打仗要的是统一的号令,雷厉风行的行动,是前线指挥员临机决断的权力,不是坐在这里没完没了地开会、扯皮、搞权力平衡!”
“等你们把程序走完,把架子搭好,人都死光了!”
“林监察长!”
王代表脸色一沉,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下,语气转为不悦。
“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这里是商议国是的会议,不是你们复社内部可以随便拍桌子的地方,专业和程序,正是为了更有效、更负责任地救灾!”
“你年轻气盛,关心灾民,可以理解,但不能以感情代替理性,以冲动破坏规矩!”
张明远也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针。
“林大人,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越是危急时刻,越要讲规矩,讲方法。”
“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或者依赖某个人的一时决断,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往往会带来更大的混乱和遗留问题,历史的教训,我们难道还吸取得不够吗?”
“复社此次在灾区的一些......非常规做法,虽然情有可原,但也引发了不少争议和担忧,我们正是要避免重蹈覆辙啊。”
“你!”
林昭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还想再争。
会议就在这种令人憋闷的、毫无结果的争吵与和稀泥中,再次不欢而散。
林昭铁青着脸,第一个摔门而出。
深夜,西山。
闭关中的魏昶君,并未完全隔绝外界的动态。
老夜不收刚刚低声汇报完白日“紧急会议”上,三方围绕救灾总指挥权争吵的详细经过,包括各方的核心论点、言辞神态,以及最终不欢而散的结果。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吗?”
老夜不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会散后,我们的人......看到民会的王代表,和启蒙会的张代表,前后脚进了城东‘清茗轩’茶楼的雅间。”
“大约一个时辰后,先后离开。茶楼是我们一个不常启用的点,掌柜确认,二人确实在雅间会面,屏退了所有侍者,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雅间内,有短暂的、似乎不算激烈的交谈声,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是......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后的、比较轻松的告别。”
魏昶君的手指,在地图那处颜色混杂的区域,微微一顿。
茶楼密会。
白日里在会议上,一个强调“专业”,一个坚持“程序”,看似立场分明,争得面红耳赤。
夜里,却能在私密的茶楼雅间,“轻松”告别。
良久,魏昶君转过身,慢慢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支撰写《觉悟十三问》的狼毫小楷。
闭关的这些时日,他笔耕不辍,已写到第七问。
这一问,他原本拟定的题目是“理想之旗,何以常沦为派系之幌?”
刚刚起了个头,论述历史上许多崇高理想如何被具体的人、团体扭曲、利用,变成党同伐异、争权夺利的工具。
但此刻,他提起笔,却迟迟无法落下。
白日会议争吵的细节,深夜茶楼密会的消息,还有这些日子翻阅的无数公文、报告、各方言论......如同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某个更核心、也更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忽然放下笔,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旧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狭长木匣。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张,质地粗劣,早已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或龙飞凤舞,或歪歪扭扭,有些还带着疑似血迹或烟灰的污渍。
这是许多年前,红袍初创、最艰难也最热血的时代,他与李自成、张献忠等早期总长、骨干之间的部分原始通信。
第894章 最后一次战斗
这些书信,有商讨军情的急报,有争论策略的私信,也有互相鼓劲、抒发抱负的寻常信件。
他随意抽出几封,就着灯光,与书案上刚刚送来的、关于三大派系近日往来的公文抄件并排放在一起。
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目光落在许多年前的信纸。
“......里长,罗刹鬼的骑兵凶,但咱们的土雷和壕沟更狠,又宰了他们一个百人队,就是棉衣不够,好多弟兄冻伤了,你答应开春给咱们送来的郎中和大蒜,可别忘了!”
“对了,抓到几个舌头,说欧罗巴那边也不太平,咱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这是张献忠写的,字迹潦草,文法粗疏。
但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粗糙的、滚烫的、混杂着生死忧患、对胜利的渴望、对“人人有饭吃”这个朴素理想的执着,以及战友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真切得仿佛能听到声音,看到说话人脸上的冻疮和眼中的光芒。
再看今日的公文。
“为妥善应对当前灾害,保障救援与重建有序、高效开展,建议依据《红袍防汛抢险特别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及《赈灾协调法》第四章相关规定,......现提请审议......”
这是民会工程委员会呈文,措辞严谨,格式规范,引经据典。
同样的纸张,类似的议题,甚至某些核心词汇红袍,百姓等等都高度一致。
可气息,却天差地别。
许多年前的信,是“我们”在泥泞、血火、饥饿和寒冷中,背靠着背,面对着共同的敌人和渺茫的未来,用最直白的话,商量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实现那个让“人人有饭吃”的梦。
那个“我们”,边界或许模糊,但内核是滚烫的、一体的。
今日的公文,是“我们民会”、“我们启蒙会”、“我们复社”,在窗明几净的会议室和书房里,用精心打磨的词句和无可挑剔的规则,论证着为何该由“我们”来主导,如何防止“他们”夺权,怎样在救灾中扩大“我们”的份额和影响。
这个“我们”,边界清晰,壁垒森严,内核是精于计算的、排他的。
魏昶君放下手中的新旧文书,久久沉默。
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凉,缓缓漫上心头。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看清了某种巨大而无情的变迁后的的沉重。
理想会褪色,热血会冷却,这他懂。
但他没想到,褪色冷却之后,沉淀下来的,不一定是坚实的基石,也可能是更加精致、也更难撼动的......新的壁垒。
而曾经用来凝聚“我们”的口号与理想,如今却成了分割“我们”与“他们”的最佳工具。
“你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老夜不收统领,无声地上前一步。
“里长。”
魏昶君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桌上并置的新旧文书,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却又仿佛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你说,若我今日便死了,咽了这口气。”
“外面那三方,民会,启蒙会,复社,他们是会立刻放下成见,团结起来,共度时艰......还是会立刻,分崩离析,甚至大打出手?”
问题很直接,很残酷,直指这红袍天下看似稳固的“三足鼎立”之下,那最脆弱、也最真实的联结纽带究竟是什么。
年迈的老夜不收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良久,顾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没有直接回答魏昶君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或许在他看来,与那个问题答案息息相关的、正在发生的事。
“里长,复社内部......监察处和组织部,近日收到不少来自直隶、鲁南甚至京师本部的年轻会员联署信件或私下反映。”
“内容......多是认为当前对民会、启蒙会过于温和,过于讲究方法和一致处境。”
“他们认为,旧势力盘根错节,腐化已深,非雷霆手段不能涤荡。”
“有人提出,应借此次救灾清查和后续重建之机,对民会、启蒙会关联的官吏、商贾、乃至学术团体,进行......‘彻底清洗’,划清界限。”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认为目前的‘三方制衡’格局本身,就是妥协的产物,阻碍了红袍理想的彻底实现。”
“这种声音......在基层和年轻骨干中,颇有市场,赵总干事和方总干事他们,压力很大,正在设法疏导,但......效果似乎有限。”
顾炎的话说完了,书房重归寂静。
魏昶君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但顾炎能看到,里长那略显佝偻的肩背,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弛下去。
彻底清洗......划清界限......这些词汇,多么熟悉。
几十年前,他用过类似的词,来对付前朝的遗老遗少、土豪劣绅。
后来,青石子、洛水他们,也用更酷烈的手段,清理过红袍内部的蛀虫。
如今,这些词,从新一代的、他寄予厚望的复社年轻人口中说出,对象却变成了曾经的“盟友”,如今的“制衡者”。
历史,仿佛一个诡异的螺旋。
打破一个旧的“我们”,建立一个新的“我们”,然后这个新的“我们”内部,又开始分化,开始寻找新的“他们”,准备进行下一轮的“清洗”与“纯洁”......真正的敌人,究竟在哪里?
魏昶君缓缓转过身,走回书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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