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76节
闻郎在历阳,断豪绅案,百姓称快,妾闻之甚慰。
历阳小邑,倪、伋之流,不过乡间小绅,非金陵世家可比。彼辈虽横行,然无根无基,所恃者不过地方之势。
郎持《大诰》,秉圣意而行,譬如雷霆压顶,彼辈安能抗乎?依陛下法度,徐徐图之,自可无虞。
然妾有一言:陛下近日圣躬稍欠,虽无大恙,然精力已不如前。朝中诸事,多委太孙决断。郎在地方,更当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天凉矣,历阳临江,早晚添衣,勿使妾忧。
妙锦手书。”
对哦,我有未婚妻了……
方敬正准备回信,门外传来脚步声。方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少爷,找到了。”
方敬放下杯子,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方勇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方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某年某月某日,运军粮多少石,卖给谁,得银多少。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他往后翻了几页,看到倪乡的名字,又看到“倪仲明”三个字。再往后翻,最后几页还有倪仲明的亲笔签字。
方敬一页一页地翻,嘴角慢慢翘起来。翻完,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方勇问:“少爷,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先把证据整理好,写个奏章,报到应天府。等上面的批文下来,再动手。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坐直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臣历阳县知县方敬,谨奏为举报倪家倒卖军粮事:臣查获典史倪乡生前与军屯招募人赵肃民勾结,倒卖军粮,数额巨大。账册、人证俱在。倪家家主倪仲明知情不报,且参与分赃。臣请陛下下旨,查抄倪家,追缴赃款,以正国法。臣方敬谨奏。”
写完了,他把奏章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又把赵肃民的证词、杏儿的举报、账册的证据一并整理好,装进一个公文袋里。
“勇叔,明天一早,让人快马送到应天府。”方敬把公文袋递给方勇。
方勇接过公文袋,犹豫了一下,问:“公子,应天府那边会不会压下来?”
方敬笑了:“压?他们敢吗?这案子牵扯到军粮,谁敢压?应天府要是不报,就是欺君。他们没那么大胆子。”
方勇点点头,拿着公文袋出去了。
……
徐妙锦坐在闺房的窗前,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已经盯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她的信送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
还没出阁呢,这信写的就跟妻子叮嘱丈夫一样了……
还有那句“勿使妾忧”,简直是在说“我想你”。她越想越脸红,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徐妙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第一次见他就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个人跟别的所谓青年才俊不一样。
那些人来徐家提亲,一个个正襟危坐,满口之乎者也,恨不得把“我是才子”四个字写在脸上。她看了就想躲。
方敬不一样。他不装,不端着,该醉就醉,该笑就笑,该杀人的时候也不含糊。
她以前以为自己不会嫁人。不是不想嫁,是看不上。她徐妙锦要嫁的人,至少得是她看得上的。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陪着大哥,管着徐家,过一辈子。
谁知道陛下赐了婚。赐给方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信已经送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信是昨天下午送出去的,驿站的人快马加鞭,今天应该能到历阳。方敬看完信,要是当天就写回信,对方明天应该就能收到。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啊?
还有,他怎么纳吉之后就没有影了?纳征呢?
第八十四章 历阳出个方青天
谨身殿里很安静。
朱元璋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这几天他总觉得乏,看一会儿奏章就想闭眼歇歇。太医说是操劳过度,要他多休息。
朱允炆坐在御案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是方敬从历阳送上来的,查抄倪家、倒卖军粮的事。
方敬,又是方敬。
他拿着那份奏章,心里烦躁得很。
当然,朱允炆不可能把这事丢一边不管,他是储君,不能因私废公。
但是……批什么?怎么批?皇爷爷的脾气,他摸不透。不过,他知道,皇爷爷喜欢重刑,喜欢快刀斩乱麻。
他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在奏章上批道:“倪家倒卖军粮,罪不可赦。倪仲明,斩。倪家成年男丁,流三千里。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批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应该够了。斩首,流放,抄家——按《大明律》,这已经是很重的判罚了。
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有点欣慰,虽然还是不够老辣,但是明显进步了。
“允炆。”
朱允炆站在旁边,赶紧躬身:“孙儿在。”
“允炆,你只看到了倪家倒卖军粮,没看到这案子根子在哪里。”
朱允炆低着头,不敢说话。
朱元璋坐直了一点,拿起那份奏章,翻了翻,说:“倪家倒卖军粮,当然该死。但你想想,他们为什么能倒卖军粮?因为军屯的粮食,本来就不该让他们碰。军屯的地,是朝廷拨的,军户种的。可军户种不完,就招佃户。佃户种了地,交了租,粮食进了卫所的粮仓。
然后呢?然后有人把粮食倒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军屯的粮仓,没人管。卫所的百户、千户,跟地方上的豪强勾结,把朝廷的粮食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他放下奏章,看着朱允炆。
“历阳县的百姓为什么没地?因为地被豪强占了。倪家、伋家,占了多少地?三千亩,五千亩?他们的地是从哪来的?是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骗来的,买来的。老百姓没了地,就只能去当佃户,去逃荒,去卖儿卖女。你杀了倪仲明,流放了倪家的男丁,那些地呢?还在伋家手里,还在别的豪强手里。老百姓还是没地。”
朱允炆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朱元璋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允炆,当皇帝,不能只会杀人。杀人容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你得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这才是根本。”
朱元璋拿起笔,在奏章上重新批了几个字。放下笔,对朱允炆说道:“你看看吧!”
朱允炆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倪家,夷三族。军屯管教不严,涉事者严查,斩首!退屯返民。历阳县,免税三年。方敬赐织金纱衣,加授承事郎。”
朱允炆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下去吧。”
消息很快传到历阳县。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孙文德亲自贴的告示,贴完也不走,就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几个识字的秀才挤在最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后面的人听。
“历阳县倪氏一族,倒卖军粮,罪不可赦。倪仲明,夷三族。家产抄没,充入国库。历阳县百姓,免税三年。钦此。”
念完了,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免税三年?三年不用交税?”
“三年!是三年!上面写着呢!”
“方青天!方青天!”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县衙的方向磕头。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朝着县衙的方向磕头。“方青天”三个字,在整条街上回荡。
孙文德站在旁边,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
陈大友挤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官帽都歪了,差点被挤掉。他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扒拉着人群,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告示贴在这儿,又跑不了!你们挤什么?”
没人理他。一个壮汉被他扒拉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陈大友赶紧缩手。他是典史,但在这种场合,没人把他当官。
“杀得好!倪家也有今天!我姐夫就是在倪家当佃户,累死累活一年,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饱。去年病了,硬生生拖死的。”
旁边有人附和:“我家也是!租倪家的地,种一亩交八斗,剩下两斗够干什么的?一家老小喝粥都喝不饱。”
“现在好了!倪家被抄了免税三年!三年不用交租!”
后衙,方敬正躺在竹椅上,青鸢在旁边给他按头。
“老爷,外面的百姓都在喊您‘方青天’呢。”
方敬睁开眼睛,笑了:“青天?我算什么青天。我就是个七品知县,运气好,碰上了个好皇帝。”
青鸢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青鸢,你说,倪家被抄了,伋家会不会害怕?”
青鸢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没停:“肯定会害怕。倪家被夷三族,伋家跟倪家差不多的家底,能不害怕吗?”
方敬点点头:“怕就好。怕了,他们就会老实。老实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青鸢轻声问:“公子,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说:“先把倪家的地分给老百姓。没地的,一家分几亩。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然后,再查伋家。不查他们,他们不会老实。”
青鸢问:“公子打算怎么查伋家?”
方敬笑了:“不用查。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城东,伋家大宅。
伋文远坐在书房里,脸色苍白。
伋成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腿都麻了,但不敢动。他知道他爹在想事情,不能打扰。
“爹,您都听说了?”
“爹,方敬会不会也对咱们……”伋成的声音在发抖。
伋文远转过身,看着他,无奈道:“咱们?咱们跟倪家不一样。倪家倒卖军粮,那是死罪。咱们家,不过是少报了点田产,多藏了点银子。罪不至死。”
伋成松了口气,但伋文远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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