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70节
“胡说,走了一天,哪能不饿。你的身体可不能垮啊!告诉你一件好消息,三伢今天好些了,能坐起来了。”
孙老汉一阵欣喜,然后紧张地问道:“药……还够几天?”
陈氏的神色黯然:“省着点,还能吃三天。郎中说,这病得慢慢养,药不能断。可这药钱……一天就要五文。”
五文。
孙老汉一天卖炊饼,刨开本钱,运气好能赚个十几二十文,运气不好就像今天,就七八文。还要交租子,还要吃饭。三伢的药钱,他挣不出来。
孙老汉沉默了。
他家原本有三亩薄田。地不算上好的肥田,但是勉强也能种庄稼。
一家人起早贪黑,春耕秋收,虽然清贫,但好歹日子能过得下去。大儿子十五岁就能下地干活,二女儿乖巧懂事,三儿子虽然体弱,但还算康健。
但是,前年那场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紧接着又是闹起了蝗灾,蝗神爷爷不让一家人活啊!
粮价一天三涨,官府开仓放的那点粮,根本养不活一家人。
大儿子蝗灾时候,实在是没办法了,被人介绍,和几个青壮小伙子一起出去逃荒,结果杳无音信。十有八九是路上被饿死了,但是孙老汉心底里相信,大儿子是到外地去当佃户了,只是往来不方便,也许哪天就收到他捎回来的消息呢?
少了一个劳动力,一家开始风雨飘零,日子更苦。没办反,实在活不下去了,孙老汉把祖传的田抵押给了衙门里的倪乡,换了点粮食和钱,想着熬过这阵,等年景好了再赎回来。
结果粮食吃完了,年景也没见好。虽然后来总算是省吃俭用,攒够了钱,等他想去赎地时,倪乡却翻脸不认账,说地契上写得明白,是绝卖,不是抵押。
孙老汉不识字。当初按手印时,保人指着几个地方,说上面写的抵押,他还能觉得官老爷还能骗自己不成?他就信了。
然后,没了地以后,日子更过不下去了,孙老汉夫妇流着泪把二女儿被匆匆嫁给隔壁乡里一个老鳏夫,换了三斗糙米。
那老鳏夫脾气暴,女儿回门时,身上总有青紫。孙老汉和陈氏看着心疼,可有什么办法?自家都揭不开锅了。
一家人搬到了城西,租了这间破屋。孙老汉年轻时跟人学过做炊饼,就重操旧业。陈氏给人浆洗缝补。
屋漏偏逢连夜雨,半年前,最小的三儿子一病不起。那可是最后的一个独苗苗了,孙老汉用最后一点积蓄请了郎中,结果郎中说原因是长期吃不饱,身子亏空了,又得了风寒,什么虚火之类的,听都听不懂。
郎中轻飘飘地说,治这个病不难,只需要用药养着,还吃些滋补的。三五个月就能恢复过来。
可药钱、饭钱,哪一样不是钱?
陈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听说……新来了个县太爷。在金陵的时候,把驸马给斩了,你说,咱家那地的事,能不能再去告告试试?”
孙老汉苦笑道:“告?拿什么告?状纸你会写?讼师你请得起?就算豁出去写了、告了,衙门朝哪边开你知道吗?”
“那些当官的,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氏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可……可总得试试啊!地要不回来,三伢的药钱从哪来?这日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孙老汉没说话。他知道老伴的心思。但凡有一点希望,谁愿意这么熬着?
“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官相护,老爷们等着调走,何必惹那倪家?去告了,倒霉的还是咱们。到时候地要不回来,连现在这破屋子都住不成了。”
陈氏不说话了。她转过身,走回灶台边,把锅盖盖上,把火压小。灶膛里的火光暗了下来,屋里更黑了。
就在这时候,破屋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孙老汉和陈氏面面相觑。
谁啊?
这屋里还从来没来过客人呢!
“祝掌柜吗?房租钱我们付了啊!”孙老汉以为是房东。
外面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声音:“我叫方勇,是知县老爷派我来的。”
孙老汉起初有些不信,知县老爷的人会来城西?城西是穷人们住的地方!
就像倪家,自然住在城东。
倪乡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城东去了。
他去了倪家大宅。
倪家在这里虽然比不上伋家在本地根深蒂固,但是也是一方豪强。
家主倪仲明,四十出头,举人出身,没做过官,但是同年有好几个在京城当官,又善于钻营,人脉本事都不小。
倪佳在城东有一处三进的大宅子,门口两只石狮子,比县衙的还气派。倪乡到了门口,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下人,大步往里走。
下人连忙道:“典史来了?老爷在书房呢。”
倪乡“嗯”了一声,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书房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倪乡把今天在县衙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倪仲明。
倪仲明微微一笑:“这事,你办的很好,到时候让他们跌跌面子,也很好!”
第七十四章 断案!
次日一早,倪乡就到了县衙。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等方敬来了,便起身去了后衙。
方敬正在吃早饭,见倪乡过来,热情地招呼:“倪典史来了?吃了没?一起吃点?”
“老爷,卑职有事禀报。您上次提到的事情,卑职回去想了一夜,觉得这个案子合适。”
方敬接过来,翻开。卷宗上写的是一个叫王安的农户告伋家管事伋福强占民田、毁坏青苗、殴打百姓。
方敬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伋家?是那个伋家?”
倪乡点头:“正是。原告是个穷苦农户,被告是伋家的外院管事,姓伋,叫伋福。虽是伋家的远房旁支,但毕竟姓伋。老爷若是办了他,百姓必定称快,伋家也挑不出理,毕竟是个管事,不是正经主子。”
方敬沉吟片刻,问:“证据确凿吗?”
倪乡说:“人证物证俱在。原告有地契,有邻里作证。被告确实带人拔了人家的菜,打了人家的人。前任知县压着没办,原告告了几次都没下文。”
方敬点点头,把卷宗合上:“好。就这个案子。今天升堂,审他。”
倪乡心里一喜,面上不显,躬身道:“卑职去安排。”
方敬又叫住他:“倪典史,伋福现在何处?”
倪乡说:“在县里。卑职已经让人盯着了,跑不了。”
方敬说:“那就传他。今天上午,开堂审案。”
巳时,县衙大堂。
方敬坐在公案后面。公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笔架。前辈哥安安静静地立着。方敬看了一眼那块红布,收回目光。
堂外围了不少百姓,踮着脚往里看。
“听说今天审的是伋家的案子。”
“伋家?这老爷胆子不小啊!”
“根本无所谓的,最多打个下人几板子,给我们看的。”
方敬拍了拍惊堂木,堂上堂下瞬间安静。
一个瘦小的老汉被带了进来。他走到堂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小民王安,见过大老爷。”
方敬问:“王安,你要告谁?”
王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小民告伋家管事伋福,强占小民的地,拔了小民的菜,还打了小民。”
方敬接过状纸,看了一遍。状纸是孙文德帮他写的,方敬放下状纸,说:“带被告。”
衙役又传话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虽然跪了下去,却仍颇为倨傲道:“伋福见过知县老爷。”
方敬也不跟他计较,拿起状纸念了一遍,问:“伋福,王安告你强占民田、毁坏青苗、殴打百姓,你可认罪?”
伋福从被带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免不了遭罪,证据太过确凿,这知县老爷公开审理的话,显然不打算轻拿轻放,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外,人群中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伋家三少爷伋文远的幼子伋成。
伋成脸色铁青,想进来又不敢进来。他知道,上堂就得磕头,就得跪着。
伋福犹豫了一会儿:罢了罢了,衙役们都熟悉,打板子的话也不会太狠,搞不好少爷还会给自己汤药费呢。
“小人认罪!”
方敬冷笑一下,没有拿起《大明律》翻找,而是直接开口道:“洪武十八年,陛下颁《大诰》,其中明载:强占民田者,不分首从,皆斩。毁坏青苗者,以盗论,斩。”
他放下书,看着伋福:“伋福,你两罪并犯,按《大诰》,当斩。”
伋福一愣,没有反应过来,然后突然醒悟:“什……么?!老爷,小人愿意补偿王安!这……斩?”
倪乡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方敬会搬出《大诰》。
按《大诰》判,那是要杀头的。他赶紧上前,低声说:“老爷,这……这是不是太重了?伋福只是个管事,这事也没闹出人命……”
方敬摆摆手,打断他:“倪典史,本官知道你是好意。但《大诰》是陛下亲颁的,天下官民,家家户户都有一本。本官若是徇私枉法,就是违抗圣意。这责任,本官担不起。”
倪乡刚要张嘴继续说,方敬又道:“倪典史放心,一切后果,本官来承担。本官会上报应天府和提刑按察使司。该判的判,该杀的杀,本官绝不推诿。”
倪乡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方敬居然真的敢杀人,喜的是方敬把伋家得罪死了。伋福虽然是管事,但姓伋。杀了伋福,就是打伋家的脸。伋家跟方敬结了仇,以后方敬在县里,就只能靠倪家了。
倪乡越想越觉得这是好事,他退后一步,不再劝了。
方敬看着伋福,问:“伋福,你还有什么话说?”
伋福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外,伋成已经不见了。他闭上眼睛,知道自己完了。
方敬拍了拍惊堂木:“伋福强占民田、毁坏青苗、殴打百姓,两罪并犯。按《大诰》,判斩。押入大牢,待上报应天府和提刑按察使司核准后,处决。”
堂外一片哗然。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不敢相信。衙役们把伋福拖了下去,伋福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两个人架着拖走了。
方敬坐在公案后面,看着堂下,问陈文:“陈县丞,本官这么判,有问题吗?”
陈文犹豫了一下,说:“按《大诰》,确实没什么问题……”
方敬笑了笑,又问倪乡:“倪典史,你觉得呢?”
倪乡心里巴不得方敬把伋家得罪死,赶紧说:“老爷判得公道。按《大诰》,确实该斩。”
“那就好。本官还怕判错了呢。”
倪乡笑道:“老爷英明!”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堂上的衙役们面面相觑,堂外的百姓也转过头去。一个差役跑进来,跪在堂前:“老爷,门外有人击鼓鸣冤!”
方敬点头道:“带他进来。”
不一会儿,孙老汉战战兢兢走了进来,看到方敬坐在台上,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大老爷,小民孙二蛋,冤枉啊!”
方敬看了倪乡一眼。倪乡也皱了皱眉,孙二蛋?这个名字好像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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