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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草包探花 第63节

  方敬很满意,有人捧哏就好。

  他慢悠悠喝口茶,情不自禁啐了一口茶叶。

  “很好,一般情况下,绑架朝廷命官,就是谋反。但是,我要是加个前提呢?我告诉你们,这个县令贪赃枉法,甚至把张三家里的牛都给强行征缴了,那么此时,张三犯了什么罪?”

  台下犹豫了。

  方敬很满意,原来你们大部分人也没翻看《御制大诰》啊!

  “基于义愤,可能不会那么重吧?”

  “流放吗?”

  “也许上报可以特赦呢?”

  方敬让生员们议论一会儿,然后开口:

  “同学们,我们来把《御制大诰》第一卷拿出来,翻到《民拿害民该吏第三十四》,大家看看啊:我来告诉你们,这个张三——无罪!”

  底下一片翻书的声音。

  “来,看看原文怎么写的。

  ‘今后布政司府州县在役之吏……许城市乡村贤良方正、豪杰之士……将老奸巨猾及在役之吏在闲之吏,绑缚起京……敢有邀截阻挡者,枭令。赴京之时,关津渡口毋得阻挡’。”

  方敬读了一下原文,然后指着前排的一个生员说道:“来,你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那生员先鞠躬,再说道:“回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布政司、府、州、县里那些在任的官吏……允许城镇、乡村中的贤良正直、有胆识豪杰之士……将那些老奸巨猾的、在任的以及闲居在家的吏员,捆绑起来押送到京城……胆敢有中途拦截、阻挡的人,一律斩首示众。押送赴京的时候,沿途的关隘、渡口不得加以阻拦。”

  方敬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那生员受宠若惊,规规矩矩道:“回先生,学生杭州于仁,字彦昭。”

  “好的彦昭,坐下吧,刚才咱们说了张三绑知县的事儿。同学们记住了——老百姓绑贪官,不犯法。那咱们再说一个案子。”

  “张三是个军人。”

  台下一阵哄笑,有学生起哄:“先生,张三刚才不还是个农民吗?”

  “绑了知县以后去当兵啦?”

  方敬笑笑,继续说道:“他干了什么事呢?他跑到兵部去告状,说他有个老婆,叫史灵芝,被人拐走了。拐到哪儿了呢?拐到洪洞县了。兵部一听,这还了得?军人保家卫国,老婆被人拐了,得管!于是兵部给他开了一张文书,盖了大印,让他去洪洞县要人。”

  “过去以后,发现洪洞县确实有个史灵芝,但是——”

  方敬拖长了声音:“她不是张三的老婆。她是别人的老婆。她已经嫁了人,生了三个孩子,过得挺好的。”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

  “你们笑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张三拿着兵部的文书,到了洪洞县,往县衙一拍:把史灵芝交出来!县令一看,兵部的文书,盖着大印,不敢不听啊。可他又知道,史灵芝是有夫之妇,不能随便给人。怎么办?”

  他学着县令的样子,皱着眉头,搓着手:“哎呀,这……内府勘合,不敢擅违啊……”

  台下又是一阵笑。

  方敬收起笑容,正色道:“结果呢?县令硬着头皮,把史灵芝从她丈夫身边抢走了,交给了张三。史灵芝的丈夫哭天喊地,三个孩子抱着娘不放,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

  “同学们,你们说,这个案子,陛下怎么判的?”

  “县令太软弱了,应该先查清楚!”

  “兵部也有责任,不该随便开文书!”

  “张三肯定是骗人的,应该治他的罪!”

  方敬听着,点了点头,然后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陛下的判法,比你们想的狠多了。”

  他翻开手里的《大诰》,念道:“‘有司官吏,明知其非,却以内府勘合不敢擅违,遂将灵芝断与军人。致使良家妇女,被诬为逃妻,母子分离。其有司,尽行处斩。’”

  台下安静了。

  方敬又说:“不光县令。兵部那几个盖印的官员,也全砍了。张三呢?也砍了。史灵芝呢?送回原夫家,母子团聚。”

  “同学们,你们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吗?”

  没人说话。

  方敬自己回答了:“因为陛下认为,当官的,不能因为‘上面有命令’就做错事。兵部的文书错了,你当县令的,应该先查清楚,而不是‘不敢擅违’。你怕得罪兵部,就不怕老百姓家破人亡?在陛下眼里,这种‘听话’的官,比贪官还可恨。”

  “所以你们记住,以后当官了,别拿‘上面有命令’当借口。上面让你干坏事,你干了,陛下连你一起杀。”

第六十四章 百姓喜闻乐见,你算老几?

  金陵城一夜之间,多了一个新风潮。

  “走,跟我去国子监,那边除了生员,百姓也能旁听呢!”

  “去那干嘛?”

  “小方探花又要说书啦!”

  “可是那个‘张三戍边’的小方探花?”

  “对对对,说的好笑的一比!快走,现在去还能抢着位置。”

  瞬间成为洪武年最大网红的小方探花倒是有点紧张,因为他不知道在大明朝,把普法教育做成脱口秀的形式,接受程度如何。

  所以,方敬去礼部点卯的时候,心情有点忐忑,他推门进去。七八个书办、主事齐刷刷抬头看他。

  “方编修来了?您坐,您坐!下官给您沏茶!”

  “不用麻烦……”方敬还有点不习惯这帮人突然那么热情。

  “方编修!”门外传来周敏的声音。

  方敬抬头一看,周敏表情有些复杂:“方编修,祭酒大人有请。”

  “现在?”

  “现在。”

  方敬放下茶盏,跟着周敏往外走。身后,值房里隐约传来议论声:

  “该不会是……”

  “说不准,毕竟那讲法……”

  “可祭酒亲自召见……”

  方敬心里也打鼓。昨日讲得是痛快,但确实有些出格,他把《大诰》里那些血淋淋的案例,包装成了市井段子。这要较真起来,扣个“亵渎法典”的帽子也不为过。

  国子监祭酒宋恪的廨舍在彝伦堂后,这位老先生年过六旬,以治学严谨著称,在监生中威望极高。

  方敬进门时,宋恪正坐在案前翻看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

  “下官方敬,见过祭酒大人。”

  “坐。”

  方敬谨慎地在客座坐下。周敏立在门边,一副随时准备撇清干系的样子。

  宋恪见方敬进来,面无表情,淡淡开口道:“方编修,昨日那堂课,老朽让人录了一份。”

  果然。方敬心里一紧。

  方敬主动认怂:“祭酒见笑了,下官为了让监生记住刑罚之严,用了些市井比喻,确实不妥……”

  “不妥?”

  老先生笑起来皱纹舒展,竟有几分顽童模样:“老朽倒觉得,很是妥当!”

  方敬和周敏同时一愣。

  “啊?”

  “那‘剥皮实草’之刑,你说贪官被剥下来的皮‘晾干了能做灯笼,糊窗户嫌透光,做衣裳又太硬’,又好笑,又好记,太好了!”

  “这……祭酒谬赞了。”方敬汗颜。

  “《大诰》是什么?是陛下亲撰,训诫天下臣民的!可这些年,各府州县宣讲,照本宣科者有之,敷衍了事者有之。百姓听不懂,记不住,宣讲成了走过场!”

  宋恪居然有点亢奋了起来:“可你昨日这堂——他们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还能复述!今早老夫考了几人,凡昨日听课的,对《大诰》中‘官吏受贿’、‘诡寄田粮’、‘私盐贩卖’诸条,皆能说清其罪、其刑、其理!”

  “惭愧惭愧。”方敬谦虚道。

  “老夫教书育人四十载,最明白一个道理,学生愿意听,才能听得进;听得进,才能记得住;记得住,将来为官做事,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

  周敏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

  方敬也松了口气:“祭酒不怪下官讲得粗俗?”

  “粗俗?陛下编纂《大诰》,收录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案子,杀的都是真真切切的贪官污吏!这血淋淋的事实,难道还要用骈四俪六包装起来?就要讲得直白!讲得让贩夫走卒都听懂!”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语气温和下来:“方编修,老朽请你来,是想问这‘张三说法’的讲法,可否在国子监推广?”

  “推广?”

  宋恪沉吟:“对!从明日起,你每旬来监中讲两课。内容嘛……就把《大诰》三编,择其紧要案例,都用这法子讲一遍!监生们爱听,老夫看,比他们埋头背一个月还有用!”

  “下官遵命。”他拱手应下。

  “好!”宋恪满意地捋须,“那今日就先定下章程。所需案卷、笔录人手,监里全力配合!”

  从廨舍出来,周敏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方编修……”他欲言又止。

  “周郎中放心,礼部的差事,下官不敢耽误。”方敬赶紧表态,“国子监这边,下官会妥善安排时间。”

  “不是时间的问题……”周敏叹气,“你这讲法,虽然祭酒认可,可朝中……”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朝中那些言官,怕是要有话说。

  果然。

  五日后,奉天殿早朝。

  当值御史出列,手持奏本:“臣,监察御史刘炳,弹劾翰林院编修、礼部仪制司主事方敬!”

  龙椅上,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弹劾何事?”

  “臣弹劾方敬三罪!其一,亵渎法典!《大诰》乃陛下亲撰,训诫万民之重典。方敬于国子监宣讲,将其中案例编为市井俚语,言语粗鄙,有失朝廷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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