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00节
徐妙锦了然道:“爹,方郎,琳英,准备更衣接旨吧。应该是封赠和诰命的恩旨到了。”
封了国公,按制,不仅要赐爵,还要追封先人,诰命妻母。这才是全套的皇恩浩荡。
来的是一名中年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中捧着数个锦盒。
“谭国公,方侍郎,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褒功恤典,国家之盛事;追远显亲,臣子之至情。尔谭国公方晟,父方谦,赋性淳良,持身恪谨,教诲于子,效用于国……兹特赠尔父方谦为荣禄大夫、谭国公(追封)……尔母程氏,慈惠淑贞,克勤克俭,相夫教子,懿范攸彰……兹特赠尔母程氏为一品谭国夫人(追封)……”
接着,方晟早逝的妻子姚氏也没落下,被追封为谭国夫人。
到这里,应该全了,方晟正准备谢恩,却听太监继续念道:
“尔儿媳徐氏,毓自名门,归于勋阀,贞静娴雅,宜室宜家……兹特封尔徐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太监语气不变:
“……曹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事主忠勤,柔嘉维则,宜有显褒……兹特封曹氏为七品孺人……”
七品孺人!
跪在徐妙锦侧后方的青鸢,身躯一震。
在明代,诰命制度是皇帝对官员及其母、妻、祖母等人的荣誉封赠,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诰命夫人有品级,对应其丈夫或儿子的官爵,有专门的冠服(翟冠、霞帔、大衫等),在礼仪场合享有特权。更重要的是,一旦受封,她们便脱离了原有的平民或贱籍身份,成为“命妇”。
而贱籍,是明代严格的户籍等级制度中最底层的一类,包括乐户、丐户、惰民、疍户等。他们被视为贱民,世代相传,不得与良民通婚,不得读书科举,不得从事体面职业,生活区域受限,受人歧视,几乎没有任何上升通道。
青鸢属于贱籍。对她而言,七品孺人这个封号,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道将她从法律上的贱民身份中彻底解救出来。
圣旨宣毕,又赏赐下诸色冠服、金银缎匹。太监交代了诰命夫人、孺人冠服何时领取、礼仪如何等事项,便告辞回宫。
方晟恭敬送走天使。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鸢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琳英?”徐妙锦最先察觉不对,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青鸢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
方敬道:“别哭了,圣旨都念完了。三品淑人以上才用‘诰命’,你这叫‘敕命’。不过都一样,反正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以后谁也不能拿你的身份说事了。”
青鸢点了点头,不敢置信道:“公子……这是真的吗?”
“真的。你现在是七品敕命孺人,以后出门可以穿这套冠服,唉,说起来,我本来想凭自己的本事给你挣个诰命的,结果回来一看,还得沾我爹的光。”
青鸢破涕为笑。
晚上回了房,青鸢还在灯下反复看着那套冠服。
方敬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好了么?快一点啊!”
青鸢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去。
方敬起身要抱,被青鸢轻轻按住。
“公子躺着就好,奴……我来。”
方敬眼睛一亮。
青鸢白了一眼:“公子最近辛苦,转过身去,我来给您踩背。”
第二百三十三章 骂腐儒
永乐朝廷慢慢运转,百废俱兴,方晟方敬爷俩也没上班的自觉,整整在家呆了三天。
方晟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先是追封亡妻的诰命送到了,再是户部把家产清单核准了,陛下捎来口谕,说慢慢还,太多了,有点吃力。
方老爷贴心地说不急不急。
方敬目瞪口呆,不知道老爹居然敲了永乐皇帝的竹杠,而且人家这话带的,这话里话外暗示的,不应该是跪下说点好话,不用陛下还了吗?
怎么……
不知道朱棣听到回报以后,心情怎么样。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方敬夹着一片羊肉往锅里涮,盘算着要不要教一教老爹一些人情世故的东西,他现在也要当官了,该学学这个了。
正在此时,门房忽然跑进来通报:“老爷,少爷,外头来了个人,说要求见少爷。”
方敬抬起头:“什么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自称姓方,说是少爷的……重孙辈。”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领进来,他走到方敬面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重孙方中宪,拜见曾叔祖。”
方敬赶紧起身扶他:“起来起来,先坐下说话。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从哪儿来的?”
方中宪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通红:“曾叔祖,求您救救我爹。他在诏狱里不吃不喝,马上要到辽东去,这身体……”
“你先起来。”方敬把方中宪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你爹的事,陛下已经下旨了,死罪已免,流放辽东,永不叙用。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现在绝食,是想以死明志?”
方中宪低下头:“我爹说,他名列奸臣榜第三,陛下赦他的死罪,是因为曾叔祖用泼天的功劳换了他的命。他说他这辈子最重名节,到头来却连累族人替他抵罪,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他说与其流放到辽东降志辱身,不如死在狱中留个干干净净的名声。”
“名节。又是名节。你爹这个人,学问天下第一我不怎么认,但是迂腐天下第一,我看他毫无争议,走吧,带我去见他。”
方中宪愣了一下:“曾叔祖,现在?诏狱那边……”
“诏狱怎么了?你曾叔祖当年也在诏狱里蹲过,那地方我熟。”方敬站起来,从火锅捞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对徐妙锦说,“阿锦,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给我留点羊肉,别让我爹全涮完了。”
方中宪这才如梦方醒,赶快向方晟和徐妙锦见礼。
“别磨蹭了,先去看看我孙子吧!”
方敬带着方中宪径直去了锦衣卫衙门。纪纲正在值房里翻看各卫所递上来的密报,听见通报说方侍郎求见,赶紧整了整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
“方侍郎,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纪纲自打昨天深夜在档案库里把方敬的旧卷宗翻了个遍之后,对方敬这个人又是敬佩又是畏惧。
此刻方敬本人就站在他面前,他脑子里还在飞速转着。
他来找我干什么?
“正伦啊,过来叨扰,实在抱歉。有件事想请你行个方便。”
朱棣即位以后,很快把锦衣卫的职责恢复,诏狱重新归锦衣卫管辖。
当然,这事儿方老爷一句话也可以解决,但是毕竟兹事体大,方老爷毕竟还没来锦衣卫报道呢,多少得给纪纲点面子。
“不知侍郎有什么事让在下帮忙?”
“我想去诏狱探望方孝孺。”方敬直截了当。
纪纲松了口气。原来是探监。
探监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孝孺毕竟不是一般人,但方敬是谁?是皇帝最信任的小连襟,是刚刚把自己侯爵推干净让老爹封了国公的人。
这事情对纪纲来说是举手之劳,还卖给深不可测的方探花一个人情。
纪纲立刻点头:“方侍郎要见方孝孺,下官这就安排。诏狱那边条件简陋,下官让人先去收拾一下,备些茶水。”
方敬笑着摆摆手:“不用麻烦,就是进去说几句话。纪指挥使若是不放心,可以在门外听着。”
“嗳,哪里话,方侍郎重义轻官,在下非常佩服,我还信不过您的人品吗?那边我会清场,您说什么都没人知道!”纪纲拍胸脯道。
方敬含笑道谢。
纪纲亲自领着方敬往诏狱走去。
这方探花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前几天用功劳换他的命,今晚亲自来探监,这做得真周全。
嗯,回头我得给高……高什么来着?给他写封信,以后在锦衣卫里,也得学着把每步棋都下得让人心甘情愿领情。
方敬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停住了脚步,纪纲点点头,很快招手让牢头们都出去了。
方孝孺坐在墙角,头发散乱,他靠墙坐着,整个人毫无生气。
“孝孺啊!”方敬打招呼。
方孝孺缓缓抬起头,看方敬,惊讶道:“叔祖。您不该来的。中宪去找您了?这个不孝子,我让他不要去找任何人……
“是我把他拽来的。”方敬没等他啰嗦,钻了进去,拍了拍稻草在方孝孺对面坐下。“你这牢房比当年我住的那间好,还有窗户。我那间窗户在走廊另一头,一天到晚看不见太阳。”
方孝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中宪说你绝食。”方敬看着他的眼睛。
方孝孺缓缓点了头:“是。侄孙不想活了。”
“为什么?”
“因为孝孺是罪人:孝孺名列奸臣榜第三,是新朝廷的罪人;又因迂腐不堪,让先帝的天下民不聊生,也是先帝的罪人。
叔祖为了救孝孺,把自己的功劳全推了。孝孺这条命,是用叔祖的前程换来的。孝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却连累族中长辈替我受委屈,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还有那些因为跟着侄孙读书而被牵连的门生弟子,孝孺每天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他们被削去功名时的眼神。”
“你也知道你迂腐不堪了?你知道你的井田制是错的了?”方敬问道,
方孝孺愣了一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心虚道:“圣人不可能错,是孝孺无能,理解错了,实施错了……”
“闭嘴!”方敬恨铁不成钢,直接打断,“圣人说的,你就要照着做。但你可曾去田里看过?你可知道一亩上田能产多少谷?一亩下田能产多少谷?你知道佃户一年到头交了租子,自己还能剩多少?”
方孝孺怔住了。
“你不知道。你只是坐在书斋里,把《周礼》翻开,把井田制画在纸上,然后告诉建文,这就是三代之治。建文年轻,信了你。朝廷拿钱去赎买田地,把钱花光了;百姓盼着分到田,却连春耕的种子都错过了。那些在地头上骂你的人,骂的不是井田,骂的是你不肯从书里抬起头看一眼他们手里被磨秃了的锄头。”
方孝孺目瞪口呆。
方敬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却更显深沉:“孝孺,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可曾真正明白,圣贤之道,究竟是什么?”
不等他回答,方敬自顾自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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