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60节
“因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没好处的事。你抓了我,送到金陵,陛下能给你什么?赏你几匹绢?夸你几句忠心?你已经是曹国公了,再赏还能赏什么?而且,你抓了我,就得罪了徐家。徐辉祖掌着中军都督府,徐增寿是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家一门两都督,你得罪得起吗?”
李景隆盯着方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方敬之,你在金陵的时候,嘴就厉害。没想到去了北平,嘴更厉害了。”
他端起酒杯,朝方敬举了举。方敬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同时饮尽。
李景隆放下杯子,拿起酒壶,又给两人都满上。
“行了,别绕弯子了。你劝我什么,直说。”
“九江兄,你是勋贵之后。曹国公的牌子,是故岐阳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你袭爵这么多年,在金陵练兵,考评年年是优,先帝也夸过你。但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对武将、对勋贵、对藩王,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景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削藩。周王、代王、湘王、齐王、岷王一个接一个。湘王被逼得阖府自焚,朝廷给他的谥号是‘戾’。九江兄,你说,陛下对自己的亲叔叔都这样,对你这样的外姓勋贵,能好到哪儿去?”
李景隆默然不语。
方敬继续说:“这次燕王闹出的乱子不小。朝廷损失的兵马,少说也有好几万。耿炳文败了,你又带着五十万人北上。九江兄,你觉得,闹出这么大一档子乱子之后,陛下还会不会继续削藩?或者说,还会不会这么猛烈地削藩?”
李景隆不是傻子,他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隆开口了。
“会放缓。”
方敬点了点头。
“对。肯定会放缓。朝廷打了一场败仗,死了几万人,丢了河北好几个城,再打下去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陛下就算再想削藩,也得先把燕王这档子事摆平了再说。削藩的事,至少要搁置两三年。”
“那又怎么样?”李景隆看着他。
“九江兄,你是替陛下打燕王的主帅。燕王输了,你是功臣。但你想过没有,燕王事情摆平之后,你就是藩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还没被削的藩王,他们会怎么看你?你是替陛下打他们兄弟的人。你是勋贵里的叛徒,是替朝廷镇压宗室的走狗。将来削藩的事放缓了,藩王们在朝堂上、在乡野间、在茶余饭后,提起你李景隆,不会有好话。”
李景隆面无表情。
“到时候,你自绝于藩王。勋贵呢?勋贵们跟藩王联姻的多的是。你打了燕王,就是打了中山王的女儿、女婿。徐家会怎么看你?李家会怎么看你?吴家会怎么看你?那些跟藩王沾亲带故的勋贵,会因为你是曹国公就向着你吗?”
“文人呢?文人们更不会向着你。你是武将,是勋贵,是武夫。他们本来就看不起你。你打了胜仗,他们说你不过倚仗兵力;你打了败仗,他们说你有负圣恩。横竖没有好话。”
“九江兄,到时候你是什么处境?”
李景隆抬起头,看着方敬。
方敬说了四个字。
“孤家寡人。和我当初一样。”
过了很久,李景隆开口了。
“敬之,你过来,不是劝我投降,也不是劝我倒戈。那你到底劝我什么?”
方敬笑了。
“九江兄,我劝你,打慢一点。”
“打慢一点?什么意思?”
“九江兄,你有五十万大军。燕王那边,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你知道这个数字,我也知道这个数字,天下人都知道这个数字。”
“所以?”
“所以,赢,是肯定能赢的。五十万对四万,就算你什么都不干,光是围着北平城,把粮道一掐,城里的燕军也撑不过两个月。但九江兄,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这么快就赢了,会怎么样?”
李景隆道:“愿闻其详。”
“如果你三个月之内就平定了燕王之乱,朝廷会觉得,燕王不过如此,你李景隆不过是带着五十万人去捡了个现成的便宜。陛下会觉得,换个别人去,也能赢。”
“但是相反,打一场艰苦的仗。打得越难,你的功劳越大。打得越久,你的威望越高。等所有人都觉得这仗不好打,幸亏是李景隆去打,那你就赢了。不是赢了燕王,是赢了人心。”
“敬之,你是说,让我拖?”
方敬摇了摇头。
“不是拖。是打得慢一点。马上入冬了,天寒地冻,粮草运输困难,士卒水土不服。这些都是现成的理由。你可以在北平城下多围几天,多攻几次,攻不下来也不要紧。攻不下来,才显得燕王难对付;显得燕王难对付,才显得你李景隆有本事。”
“你攻得越久,陛下就越知道这仗不好打。陛下越知道这仗不好打,就越倚重你。你拖到明年开春,粮草也消耗了,将士也疲惫了,但你的功劳大了。”
“燕王必输,那他求我打慢一点,有什么好处?想晚一点死吗?”
方敬郑重道:“不,燕王觉得,拖久一点,让朝廷知道藩王之怒的后果,最后也许会让陛下取消削藩之念,最后燕王殿下就算兵败身死,也能保住太祖皇帝的骨血。”
见李景隆还是面无表情,方敬突然开口:
“九江兄,还有一件事。比刚才那些都重要。”
李景隆抬起头,看着他。
方敬看着李景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九江兄,陛下私下对你说的那句‘勿使朕背上杀叔之名’,你当真听懂了吗?”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敬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也不好回答,总不能说是历史书上写的吧?
方敬只是笑了笑,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方敬是怎么知道的?陛下身边有燕王的人?还是徐家的人?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燕王的消息灵通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的后背微微发凉。
“陛下不想背上‘杀叔’之名。意思是,陛下要死燕王,不要活四叔。哈哈,但是如果燕王死了,杀叔的罪名,得有人替他背。那个人是谁?”
李景隆的手猛地握紧了酒杯。
“九江兄,你想想。燕王是你的表叔,是太祖的亲儿子。陛下不想亲手杀他,也不想让人觉得是他下的旨。那他派你去干什么?不就是让你去当那个动手的人吗?那帮读书人一天到晚七王之乱什么的,我读书不多,但是我知道,最后晁错是被汉景帝砍了的……”
李景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敬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九江兄,如果燕王迅速失败了。比如三个月之内,你就把北平攻破了,燕王要么战死,要么被擒。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李景隆没有说话。
方敬替他回答了。
“你会变成大明的第一功臣。然后呢?然后你就是陛下手里最大的一把刀。这把刀用过之后,是要收起来的。你功高震主,手握五十万大军的威望,朝中那些文官会怎么看你?黄子澄会怎么看你?齐泰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李景隆今天能打燕王,明天就能打别人。这把刀太锋利了,得收起来,得磨钝。”
“九江兄,你自己想想。耿炳文打输了,陛下只是把他调回金陵,没有削他的爵,没有降他的职。为什么?因为耿炳文败了,对陛下没有威胁。可你要是赢了,赢得太快、太漂亮,你就危险了。所以,不如跟殿下默契一点,拖时间长一点,于你,于殿下,于朝廷,都有好处,不是吗?”
李景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敬之,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我会想。我想明白之前,你暂时在我这别走了。”
方敬点了点头,笑道:“悉听尊便。”
李景隆哼了一声,朝帐外喊了一嗓子:“来人!”
亲兵掀帘进来。
“给方公子收拾一顶帐篷,离帅帐近一点。送床厚被子,别冻着他。”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方敬端起酒杯,朝李景隆举了举。
“多谢公爷。”
李景隆没理他,自己倒了一杯酒,闷了。
方敬放下酒杯,站起来,朝李景隆拱了拱手。
“公爷,天色不早了,草民告退。明日再来叨扰。”
李景隆一个人坐在帅帐里,蜡烛已经灭了,他没有再点上。
黑暗中,他靠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打得慢一点。”
“攻得越久,功劳越大。”
“燕王那边也会承你的情。”
“晁错是被汉景帝砍了的”
“赢得太快,您就危险了。”
方敬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
也许,他说的有道理,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他赢,何不……
不对不对,差点被这小子绕进去了。不能刚刚开始就跟燕王打假赛,如果这样的话,朝廷怪罪下来谈不上,他就没有办法服众了。
这五十万大军,可不都是他自己的。陛下实际上只给了他二十五万,剩下的是真定守军及吴杰、江阴侯吴高的人马,总共加起来才五十万大军。如果第一仗打输了,自己这个帅位的威信会大大降低。
第一仗,必须赢。不但要赢,还要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所有人闭嘴,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谈慢。
只有先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坐稳了,才能慢慢打。慢慢打了,燕王那边才会承他的情,他的功劳才会越来越大。
如果他第一仗就打输了,那他李景隆就彻底完了。不是性命完了,是名声完了。
赢,是资格。慢,是智慧。先赢,再慢。
第一百八十九章 泼水成冰
方敬走了三天。
朱棣站在永平城头,初冬的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两只手撑在城垛上,手背冻得发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道衍走到朱棣旁边,双手拢进袖子里。
“殿下,你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敬之走的时候说,也许他会被扣下,但他觉得李景隆不会把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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