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57节
这些都是他作为一个统帅能做到的、也应该做到的事。但亲自去伤兵营挨个慰问……
不要相信古代将领什么“爱兵如子”的话,也许有,但是极少。
将领和士兵之间的界限是不可逾越的。
将和兵,二者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哪怕在同一口锅里吃饭,也是分开坐的。
将领坐条凳,士卒蹲地上;将领吃白面,士卒啃杂粮。一个亲王走进伤兵营,这是自降身份。
别说那时候,哪怕到了近代,我们也有一些早期是蓝党的高级将领,是看不起普通战士的。
方敬当然知道朱棣在顾虑什么,他叹口气,说道:“姐夫,我们的兵少。”
朱棣抬头看像方敬。
“耿炳文输了真定,朝廷可以再派李炳文、王炳文。姐夫,你输得起吗?你输不起。我们的兵,每一个都是宝贵的。”
“上次日报里说的赵小虎,在真定负了重伤,人废了。但这个人如果能站起来,将来征兵的时候,他就是活招牌,燕军不会亏待伤兵,伤好了继续跟着打。姐夫你只需要去伤兵营走一圈,握握他的手,说一句‘孤记得你’。他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些躺在他旁边的伤兵,也都会记得。”
“还有。打仗靠的是什么?不怕死。但是人受伤了,心里就会怕。今天他在伤兵营里躺着,看着旁边的弟兄换药的时候疼得直叫唤,闻着伤口腐烂的气味,他就会想:我这条腿断得值不值?我下回再冲上去,另一条腿也断了怎么办?如果他觉得没人管他,慢慢就会怨你不把他们当人看。”
“但如果您亲自去走一遭,那个人就会成为我们靖难军的死忠,到时候我们宣文司就能把这一遭写成稿子,印在《靖难日报》上,让全军每一个士兵都读到,燕王殿下亲自去伤兵营了,殿下握了伤兵的手。
他们会想:殿下连断腿的兵都不嫌弃,跟着他,还有什么好怕的?殿下,这比您亲自上阵杀一百个敌人更能收拢军心。”
朱棣果断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去?”
伤兵营是一排临时腾出来的营房,真定一仗打完之后,各营的伤兵陆续运回来,光从各营抬下来时流下的血迹,就让走路都粘鞋子。
朱棣走进伤兵营的时候,整个营房都安静了。
门口一个正在给伤口缠纱布的老兵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被朱棣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躺着。”
“殿下……”
“叫什么名字?”朱棣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王……王石头。燕山右卫的,跟着张玉将军打的真定。南军右翼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卑下顶在最前头。”
朱棣伸出手,握住了他满是血污的手。
“王石头,燕山右卫。孤记住了。好好养伤!到时候恢复好了,我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靖难军最勇敢的战士!”
王石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朱棣握着他的那只手……
那是殿下的手,是太祖高皇帝亲儿子的手。
他有点想哭。
营房里安静极了。旁边几个轻伤员本来靠在墙上,不知什么时候都坐直了。
方敬站在朱棣身后,把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今天的新闻稿,他有了最好的素材。
朱棣松开王石头的手,站起身,走到另一张草席前。这张草席上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右边脸被烧伤了,伤口涂了一层厚厚的药膏,看不出原来的长相。
朱棣蹲下来,低声问了他的名字、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年轻士兵说他是朱能部下的骑兵,真定城外冲锋的时候被敌军的火箭射中,从马上摔下来,右脸着地,擦在燃烧的草堆上。
“殿下,等末将的伤好了,还能回骑兵营吗?”
“能。孤的骑兵营,永远有你的位置。”
方敬都不敢想这句话要是放到报纸上会是什么效果。
殿下当众承诺:骑兵营永远为伤兵保留位置。
这比什么动员令都管用。
朱棣在伤兵营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握了每一个重伤员的手,问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听他们讲自己在战场上的遭遇。有人被刀砍断了锁骨,有人被马蹄踩断了肋骨,有人从城墙上摔下来,有人被投石机砸中了后背。
“殿下。卑下跟您出过塞。洪武二十四年,打兀良哈。卑下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功劳,一直是大头兵,但卑下的三个儿子,都在燕山卫当兵。一个没了,两个还在。殿下能不能让我二儿子,退伍……卑下是怕……”
朱棣原本真如方敬所劝,是来作秀的。
但是此时他体会到这些活生生的士兵对他的崇拜,让他眼含热泪。
“我记得你!你姓马!叫马勤!跟孤的母后同姓!”
马勤也热泪盈眶:“回殿下!卑下就是马勤!我不是贪生怕死!我……”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马!孤回头就把你儿子调到王府里,等咱们打完仗,孤亲自给你儿子做媒人,找个好媳妇,孤和王妃、世子都会亲自出席你儿子的婚礼!”
马勤再也控制不住,翻身就要起来跪下,被朱棣一把拦住。
“你是老人,你应该知道,跟着孤就能打胜仗!别急,很快咱们就会赢下来!”
朱棣走到营房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对着满营房的伤兵,忽然深深拜了一揖。
伤兵们全都愣住了,来不及站起身的重伤员们躺在地上,拼命抬起仅存的左手,向着门口的方向抱拳回礼。轻伤员们挣扎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朱棣直起身,说了一句:“诸位,孤谢谢你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跟着孤,孤给你们打胜仗!”
第二天,《靖难日报》头版发表了一篇通讯,标题是《殿下与我们在一起——记燕王殿下看望真定之战伤兵》。
“八月十七日,中秋佳节刚刚过去没多久,北平百姓还沉浸在浓浓的节日气氛里。但是我们靖难军依然衣不卸甲,默默守卫着我们美丽的北平。
在这一天,敬爱的燕王殿下深入基层,来到了伤兵营里……”
“殿下握住伤兵的手,亲切地问了他们的名字、籍贯、伤势。
殿下说:‘孤记得你。’
……
殿下说:‘燕军的骑兵营,永远有你的位置。’
……
已经四十岁的老马哭泣着对殿下说道:‘殿下,卑下何德何能……’
……
殿下流着眼泪说道……
……”
当天傍晚,骑兵营的篝火旁边,孙文书把这篇报道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在篝火的光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和伤兵营里的人如出一辙。
一个骑兵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干粮往地上一摔。
“下回冲锋,老子要第一个上!”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李景隆挂帅
真定大败的消息,六百里加急,昼夜奔驰,四天内到了金陵通政司。
“快……快送进宫!”
一个时辰后,正心殿。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奏折上的数字简直难以置信。
三万战死,数万被俘,损失两万匹战马。
“好一个耿炳文。”
“他还有脸跟朕说‘将功折罪’?朕三十万大军交到他手里,他给朕打成了这个样子,折罪?”
正心殿里凑齐了小半个朝堂,但是没人说话。
“怎么都不说话?前些日子誓师的时候,你们不是都很能说吗?一个个‘耿侯老当益壮’、‘此战必胜’、‘燕逆指日可擒’。现在呢?哑巴了?”
黄子澄往前走了半步,正要开口,被朱允炆抬手制止了。
“朕不想听你们分析原因。朕就问你们,耿炳文,还能不能用?”
殿内又安静了。
黄子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耿侯虽然初战不利,但仍有挽回余地”,但他看了一眼朱允炆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陛下现在不想听这种话。
“陛下。”方孝孺走了出来。
朱允炆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方孝孺一般很少在这种事上插嘴。
“希直先生请讲。”
“臣虽是文人,但是也曾经听说,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
“希直先生,你说的这个,朕知道。但朕问你,一个打了败仗的主帅,不换他,让他继续打,士气怎么办?军心怎么办?后面的仗还怎么打?”
方孝孺张了张嘴,想说“耿炳文初战失利不等于全线溃败,他退守真定之后燕军不是也没攻下来吗”,但他看着朱允炆的脸色,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陛下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退回了原位。
朱允炆的目光转向齐泰:“齐卿,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谁可以为帅?”
齐泰见朱允炆已经下定决心了,微微叹口气,说道:
“陛下,臣以为,魏国公徐辉祖,可以当此任。”
朱允炆没有立刻回答。
徐辉祖。
他是中山王徐达的长子,袭爵魏国公,掌中军都督府。论战功、论资历、论军中威望,他都是接替耿炳文的不二人选。
但他是燕王的妻兄。
徐辉祖这个人,朱允炆不是完全不信任,而是信任不完全。
而且,徐辉祖掌着中军都督府,京营的兵马有一半在他手里。如果把徐辉祖派出去,金陵城里就没人了。
万一……他是说万一北边的仗打得不顺,金陵城里再出点什么乱子,他连个压得住阵脚的人都没有。
“徐辉祖……朕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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